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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岁的蒋晓东死了，死在了日本，那个他梦想挣大钱的地方。

　　蒋晓东是被累死的。7月2日，他成为首例被日方认定为“过劳死”的中国研修生，此时，距他去世已有两年之久。

　　一个青壮汉子是如何累死在异国他乡的？蒋家遗属和律师又是如何抗争验明“过劳死”的？首例被认定的“过劳死”，是否能揭开国内20万赴日研修生群体“过劳”现象的冰山一角？ 

　　出国打工梦

　　机会在他28岁时来临

　　7月2日这天，蒋华（化名）接到远房亲戚从日本打来的电话，得知哥哥蒋晓东被日方认定为“过劳死”，这在赴日研修生中“尚属首例”。远房亲戚说，“接下来就是谈赔偿和追究老板责任的事儿了”。

　　蒋华是蒋晓东{wy}的妹妹，老家在江苏盐城一个临海的村庄里。小时候，由于家里穷，兄妹俩总憧憬着长大了“能漂洋过海去挣大钱”。

　　机会在蒋晓东28岁时来临了，已成家并有一个女儿的他学会了电焊技术，在家乡周边几座城市打过工，但因工资太低，开始xx海外打工信息。

　　蒋华说，她至今仍不清楚蒋晓东是从哪儿获得的赴日研修的信息。2005年国庆节，在外地找到工作的蒋华回老家时，得知哥哥要去日本。

　　随后，蒋晓东到南京培训了一个多月，并交了一万元的保证金。当年年底之前，蒋晓东如愿以偿抵达日本，开始了研修生活，从事金属加工工作。

　　记者在蒋晓东与靖江一家劳务公司签订的赴日研修合同中看到，蒋在日研修实习期为3年，{dy}年基本津贴每月6万日元，技能实习期基本津贴每月7万日元，均含伙食费。{dy}年期满，必须参加由国际研修协力机构组织的考试。考试通过才能转为技能实习生，继续留日工作，否则就要回国。

　　合同规定，研修与技能实习的时间，也就是劳动时间为每个月200个小时，因工作需要，接收企业可以调休。

　　记者注意到，合同{zh1}一条写明：赴日研修人员必须经县级以上医院检查，身体健康，无慢性病史，无牙病，无文身。

　　蒋华回忆说，哥哥在去日本前身体强壮，“头疼脑热很少有”。他一到日本就给自己打电话，说在一家企业里边干老本行电焊，“这边啥都好，我身体也好，不用牵挂”。

　　去世前曾给家人打电话称工作太累

　　家人回忆，有时夜里10点通电话，听筒里还传来机器轰鸣声

　　蒋华逐渐发现了个规律，哥哥给她打电话总是在每天晚上9点之后，白天从没打过。“有时快夜里10点了，还听到电话里机器的轰隆声。”蒋华说。

　　2008年5月29日晚上，蒋华接到了哥哥打来的{zh1}一个电话，当时只是谈了些家里的事，另外蒋晓东说拼死拼活干两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挣了大钱，却累得要命，“不过到年底就该回去了，快熬到头儿了”。

　　电话中，兄妹俩还憧憬着春节回家团聚的场景，没想到几天后即阴阳相隔。

　　一周后，蒋华得知了哥哥在日本死亡的消息。他以死为代价换来的，只是生前分两次寄回的250万日元工资。

　　蒋晓东的妻子冯丽（化名）其实早有预感，因为丈夫在给她打电话时多次称“太累了，活不下去了”。冯丽也曾劝过丈夫，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回来，“咱不挣那钱了”。但蒋晓东每一次又像是自我安慰般地在电话那端喃喃自语：“快了，再有半年就能回国了，到时候正好过年，咱一家人又能在一起团圆了。”

　　蒋晓东没能等到年底。记者从帮助蒋家的日籍律师那里获得的书面材料显示，2008年6月6日凌晨3点多，睡在蒋晓东旁边的工友蒋万福被一阵喘息声惊醒，蒋万福以为蒋晓东正在做噩梦，就赶紧喊了他几声，但蒋晓东的喘息声并未停止，蒋万福顺手拨拉了蒋晓东几下，仍未奏效。蒋万福赶紧起床开灯，发现蒋晓东瞪着双眼，张着嘴，呼吸急促。

　　睡在蒋晓东上铺的工友王庆喜和另一个住在楼上的工友孙百鸣也先后起床赶到跟前，可蒋晓东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呼气，很少吸气。

　　几名工友一边跑步去报告老板，一边打急救电话，但等老板和急救车先后赶到时，蒋晓东的身体已渐趋冰凉。王庆喜看了看表，记住了蒋晓东停止呼吸的时间，离凌晨4点还差5分钟。

　　警方随后带走了蒋晓东的尸体和遗物。三名工友也暂时无法再回宿舍休息，坐在一起回忆蒋晓东前{yt}晚上的活动细节，却并未发现异常。

　　6月5日晚上10点多，蒋晓东独自回到宿舍，因几名工友已先他而回，没人知道他是否一直在加班。蒋晓东随后动手做饭吃，等洗漱完毕，他躺在床上看起了电视，这是他到日本后养成的习惯，工友们时常会听到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叹息的声音。 

　　解剖结果显示死因系急性心力衰竭

　　死者遗物中的工作时间表显示，2007年10月竟加班181.51小时

　　蒋晓东的突然死亡令家人悲痛之余心生疑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蒋家人想起了一个远房亲戚马可，马可在日本读研究生后，与一位日本姑娘结婚，在日本成家。蒋家人把蒋晓东的后事交由他来处理。

　　马可首先给蒋晓东打工的位于日本茨城县潮来市的金属加工公司老板打了个电话，老板态度恶劣地称：蒋晓东属疾病死亡，保险公司会安排赔偿，其他事情应该由派他来的中国劳务公司处理。

　　见老板这种态度，马可辗转找到了“外国人研修生联络会”联合代表指宿昭一律师。

　　律师介入后，蒋晓东的尸体得以迅速被冷冻保护。此前，因为家属不能迅速赶到日本，律师在前往调查时，竟然发现蒋晓东的尸体露天放在外面，已开始腐烂。律师随即要求有关部门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很快出来了，蒋晓东的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2008年8月8日，律师向日本茨城县鹿岛劳动基准监督署提出：蒋晓东的急性心力衰竭系超长非法劳动所致。

　　据律师介绍，在日本，研修生提出“劳灾”（日本对“过劳死”的称呼）申请尚属首次。

　　不过，随后律师向水户地方法院提出申请保全证据时，日方公司提供的蒋晓东工作时间卡显示，其在日期间每月加班时间均未超过20小时。

　　记者在这3份工作时间卡上看到，蒋晓东2008年1、2、3月份上班均在早上7点至8点之间，下班均在晚上7点至8点之间，中午有近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按此计算，每月加班时间的确没有超过20个小时。

　　事实果真如此吗？律师从蒋晓东的遗物中发现了秘密，保存完好的2007年10月、11月的工作时间卡显示，他每天上班时间确实在7时至8时之间，下班时间则是晚上9点或10点，中间仅有3天有偶尔退出休息一下的记录。

　　律师将这两个月的工作时间卡详细计算后发现，蒋晓东在2007年10月的总劳动时间为349.51小时，按照日本有关法律规定，每月应该上班的时间应为168小时，蒋晓东一个月竟然整整加班181.51小时！

　　律师由此认为，公司所提供的工作时间卡有xx嫌疑。

　　三名日本律师就此案致函政府官员

　　要求废除“成为侵害人权温床的外国人研修技能实习制度”

　　2008年7月8日，蒋晓东的尸体被运回家乡。蒋家人多次跑到靖江派遣哥哥外出的公司交涉，但公司称研修生在日本都入了保险，出事后由保险公司负责，他们只负责协调。

　　与此同时，马可与律师没有停止在日本的交涉。今年7月2日，好消息终于传来，日本茨城县鹿岛劳动基准监督署认定蒋晓东之死系违法长时间劳动造成的“过劳死”，属于“劳灾”。鹿岛劳动基准监督署称，已经向法院提交建议起诉书，起诉该公司及其社长让员工超长时间工作并且不支付加班费，还有工作时间卡xx等。

　　“这一认定迟到了两年，并且这个日本首例研修生‘过劳死’的认定发人深思。”日本一家媒体在报道此事件时这样表述。     

　　昨日深夜，马可通过电子邮件给记者发来一份“日本律师致日本首相的函”，通过翻译朋友的帮助，记者了解到，该函是针对中国赴日研修生蒋晓东过劳死提出的，主要目的是要求废除“已经成为奴役他人劳动、侵害人权温床的外国人研修技能实习制度”。三位日本律师分别是“外国人研修生问题律师联络会”的小野寺信胜、指宿昭一、大坂恭子，其中，指宿昭一正是蒋晓东在日本的代理律师。

　　三位律师分别将意见书提交给了日本首相、法务大臣、外务大臣、厚生劳动大臣、经济产业大臣、国土交通大臣等官员。

　　律师在意见书中提出，蒋晓东每月只休息两天，去世前在给家人的电话中痛诉“我无法休假，很辛苦”；蒋晓东向中国的派出机构支付了1万元人民币的保证金，护照则被接收机构保管，接收企业按照契约本应安排他参加金属按压加工技能的研修，但实际上只让他从事了镀金加工业务。这些事实说明，接收机构只是以研修为名，将蒋晓东当做一个工资低廉的劳动者，让他从事违法的长时间劳动，他无法违抗企业的安排，{zh1}导致过劳死亡。

　　律师称此事非意外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自1992年到2008年，共有212名外国研修生在日本死亡

　　据“日本外国人研修生联络会”统计，2008年，赴日外国人研修实习生死亡高达34人，其中有16人因脑心脏疾病而死。死者均为二三十岁的健康年轻人，高达近50%的脑心脏疾病高发率不能不说是异常的。

　　“如果我们看到16名因患脑心脏疾病死亡者中终于有一人被认定为是过劳死，就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蒋晓东事件不再是一起企业不小心产生的意外事件，而只是冰山一角！”3名日本律师在致政界官员的意见书中指出。

　　“迄今为止只有蒋晓东一人被认定‘过劳死’，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是外国人研修生的死因往往被诊断为脑心脏疾病死亡，好像与‘过劳死’没有直接关系；另一方面死亡者家属往往联系不上，我们无法调查他们的真正死因，大部分接收机构都会趁机把事实真相给隐瞒了。”意见书中称。

　　另外，根据“日本外国人研修生联络会”的统计，日本共有超过20万名外国研修生、实习生，80%来自中国。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生存状况令人担忧——拿着远少于日本人的工资，却干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工作。自1992年到2008年，共有212名外国研修生在日本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