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在山北头人的耳朵上传送着。
东升的爸爸去城里领拖拉机了。我是听三娃说的。
开始我有点不信,就问三娃是听谁说的,三娃说是听大毛说的,他说大毛是听东升说的。这样我就有点相信了。
但为了弄清楚一些细节,另一方面也是想进一步确认一下这个消息,我拉着三娃就去找东升。
没想到东升一口咬定说不知道这件事情,他说他没和大毛说这事。
我们又去找大毛。大毛说,他是听自己的哥哥说的,哥哥是听东升的哥哥大棒子说的。
我们折回去,再一次找到东升,问他爸爸在没在家,他说爸爸昨天走的,去城里开会了。我们来了兴趣,感到这事有门,就追问道:你没听你爸爸说去城里开什么会,不会开的是拖拉机会吧。
我昨天还在我姑家,今天早上回来的,东升说。
那怎么办,能知道这事的大棒子、大毛的哥哥都在镇上上学,几天后才能回来。东升没有妈妈,只有一个奶奶,没办法我们只好去问他奶奶。没想到东升奶奶耳朵聋得厉害,说什么她都答应着,但回答的都不是我们所问问题的答案。
支书肯定知道,可他愿意理乎我们小孩子吗?我们来到支书家门口,等支书出来。等了好久,出来了一条狗。那狗一句话也不说,看了一眼,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接着等,支书的女儿出来了,她的外号叫大辫子,我们围上去喊:大辫子,大辫子,支书在家吗?
大辫子很恼火。“大辫子也是你们小毛孩叫的吗?”
我们马上改口,有的叫姑,有的叫姐。我叫了一句嫂子。我是乱叫的,反正她也认不准我们是谁家的小孩。
这下她更生气了。“人家还没找对象呢,你就叫我嫂子?”大辫子这回真生气了,脸上都有泪珠了。
我们一看问不成了。就“呼”地一下子散开了。
当我们重新集合起来,再次来到大队支书家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家的门上挂了一把锁。
我们太想弄清楚这个消息了。
我们太想山北头村能有一辆拖拉机了。
可是没有一个大人能告诉我们山北头是不是真的要有一辆拖拉机了,东升的爸爸是不是真的去城里接拖拉机了。
我们开始泄气。因为我们断定这个消息多半又是一个小道消息。
第二天中午,东升跑到我家悄声告诉我说,他爸爸从城里回来了。他听爸爸说,拖拉机的事情是真的,但就是没开回来。村里确实是派他去开拖拉机的,但他胆小,学了几天没学会,自己就偷着回来了。
村里改派徐州的爸爸去,今天下午就动身。村里人都知道徐州的爸爸在xx开过坦克,那我们放心了,他开拖拉机准没有问题,连学也不用学。支书早干什么了,要是那天就让徐州的爸爸去,拖拉机说不上今天我们就能见到了。
之所以对拖拉机感兴趣,是我们见过一次拖拉机。
有一次,外县的拖拉机来蒙河拉木头,当我知道拖拉机来到蒙河岸的时候,那拖拉机正好拉着木头开出了我们村子。拖拉机冒着黑烟,像机关枪一样高喊着,缓慢但急促地离开了山北头。
我和东升、三娃几个小孩子,放开步子追赶着,可拖拉机似乎越来越快,始终没有追赶上。我们一群孩子站在西岭顶上,一直目送着那辆拖拉机,穿过石门村,沿着石门村后的乡村公路疾驰,然后变成一个红点拐上了宽阔、平坦的205国道。
拖拉机到底是什么样子,那次根本没看真切。真看真切了,也许我们就不这么心急火燎了。
徐州爸爸去城里的第二天,我们从下午开始就在西岭上等。西岭上的视野好,凡是从公路上拐下来的人和车辆,我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把拖拉机等来。
天亮了再去等。到天黑还是没有来。
再一次天亮的时候,我们没直接去西岭,而是去了徐州家。徐州妈妈说,今天不来,明天一定来。我们问,她是听谁说的,她说,不是听谁说的,是有一种预感。
“我的预感特别准。”徐州妈妈怕我们不相信,怕我们太着急,就又补充了一句。
上午我们在西岭顶上等。
吃了午饭,我们在西岭顶上等了一会。实在是太着急了,我就提议大家一起去205国道看看。
大家对我的提议鼓掌通过。我们几乎是跑着来到205国道的。
205国道越来越近。这是我们{dy}次接近它。在大人的口里,205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他们说,车辆一辆接一辆,一挤眼一辆,再挤眼又一辆,车太多了,车太快了,弄不好会死人的。
可以说,我们都还算是好孩子。大人的话,我们听了不少,不照办的不多。
可是205,在我们的心目中,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是一个很刺激人的地方,就像战争电影片一样让我们喜欢。
今天我们终于要见到205国道了。
205国道越来越近。已经看见好多大车在来来往往地行驶。这些车,比我们在西岭顶上看到的车要大许多。看得也格外清楚了,什么颜色不仅能看准,还能看到坐在车里的人。再往前走,就连车里的人是男是女,是大人是小孩,也能看清楚了。
公路上画了许多白道道。有人在扫地,看见一辆车过去了,快速扫一阵,看见车来了,就躲在一边歇息。
我们站在路边看车辆,也看工人扫地。大车经过身边的时候,虽然离得很远很远,就有一阵大风吹来,想把我们吹倒。我们山北头的孩子团结起来,手拉手,立刻感觉这样力量就大了,就不怎么害怕了。
那{yt}我们看了许多大汽车、小汽车,但一辆拖拉机也没看到。眼看要天黑了,我们感到肚子里特别饿。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很少说话。
此时,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失望或绝望感。
拖拉机怎么了?是不是徐州的爸爸也害怕开拖拉机?那要是徐州的爸爸也不能把拖拉机开回来,是不是山北头就永远也不会有拖拉机了?无数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闪现。
第二天,又是在西岭和205国道路边等到天黑。拖拉机又没来。
“拖拉机呵,拖拉机,你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拖拉机呵,拖拉机,要是再不来,我们决定不和你玩,从此也不再把你等待……”。
暮色中,我们像一群俘虏,强打精神地东一句西一句地这么唱着。
回到家,我吃了许多饭。母亲说,今天干什么了,怎么饿得这样?
我什么也没说,就躺到床上了。
睡梦中,有人在敲我家的门,并轻声喊着我的名字。
听了听,是东升的声音。
我爬起来,开了门。我一看三娃也在。
他们说,徐州的爸爸回来了。
“拖拉机,拖拉机,回来了吗?”我急着问。
回来了,在大队部,门锁着什么也看不见,东升说。
我们爬墙进去,看看什么样,三娃说。
好,爬墙,太好了,太高兴了,我回答。
他们俩让我声音小点。我的声音的确是太大了。
我们来到大队部的墙外。先爬上一棵树,再跳到墙顶,墙不高,里面正好还有一堆沙。我们轻易地进入了大院子。
我们不经意弄出的动静,惊动了灵性的狗,从村子的不同方位传来了它们的吠叫。
拖拉机停在一棵树底下。由于我们谁都没带手电筒,拖拉机的样子无法看清。要想知道它的模样,只能用手摸。
我们一点点地摸着拖拉机身体的各个部分。烟筒、前灯、方向盘、铁轮子、弹簧座、四个橡皮轱辘、车后斗……摸了几遍之后,感觉比看得还清楚。
之后,我们轮流坐在弹簧座上,试着去转方向盘。后来我们三个躺在车后斗里睡了一觉。天快亮的时候才xx回家。
第二天早上,大队部里站满了人。这些人都是来看拖拉机的。老支书和徐州爸爸也在人群里,徐州爸爸让老支书上去坐坐。老支书笑着,往后撤着身子,最终也没有上去体验那种新鲜感。
吃了早饭,徐州爸爸开着拖拉机去镇上拉氨水。一大群小孩子跟在拖拉机后边跑了很远。有几个大点的孩子,还爬上了飞驰的拖拉机,一直等到快进入石门村的时候才跳下来。
后来东升爸爸也学会了开拖拉机。拖拉机成了山北头村的主要交通工具和运输工具。每天它几乎都要出动,有时是拉庄稼、拉化肥,有时是拉土粪,或拉沙子,有时是送老支书去开会……。
我们赶巧遇上拖拉机的时候,一定会追赶它一阵子,再喊上一阵顺口溜。
有时遇上拖拉机爬山路,就喊:“拖拉机,上南山,上头坐着个胡汉三……”。
遇上拖拉机跑在公路上,拉着大队干部去开会,就喊:“拖拉机,耕地的,上头坐着些不出大力的;拖拉机,挺贵的,上头坐着开会的……”
顺口溜的内容五花八门,看见拖拉机,我们张口就来。有时还说些骂人的话,这样就得罪了开拖拉机的。有时候开拖拉机的被小孩子惹恼了,把拖拉机一停,撒开腿就去追。往往是小孩子被追散了,他也没捉到一个。这样,小孩子就喊得更起劲。他们远远地站在庄稼地里,或者是山坡上、树林里,拖拉机司机干生气,一点法子也没有。
得罪小孩子没什么好处。我们老远看见拖拉机出了村子,赶紧把预先准备好的石头搬到路中间,堆成一个大堆。接着,像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散开了,也不走远,只是稍微隐藏一下,等着看司机的热闹。
司机在石堆前停下拖拉机,骂着下来搬石头。等他开动拖拉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们的顺口溜也同时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