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后,路西在单人沙发入座,道尔和樱格格一起坐在三人座的沙发上。
一开始路西显得有点拘谨,而且沉默了许久。
樱格格本来露着礼貌的笑容,渐渐地隐去了笑。
道尔不急不躁地静候路西开口。
气氛格外压抑,倍显沉重,因为路西的表情变得痛苦不安。
没过几秒,他就抽噎起来,视线一直低垂,说话也时断时续:“你们想不想——听红叶的事?”
“听!”道尔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愿意说出校园诅咒的真相。
樱格格端正姿势,准备就绪的样子,好像红叶的事非常值得她认真对待。
路西低下头,啃咬了一下手背,他好像真的痛苦不堪,手背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鲜血几乎要破口而出。
“我错了!错得太离谱,错得不可原谅!我现在才醒悟……晚了,一切都晚了!”路西的气息变重,一只手从口袋摸出小纸片,慢慢地放在跟前的玻璃桌上,“这就是我受xx时从红叶上揭下的纸片。”
纸上有醒目的两行字,看后令人心惊:
路西,连你都不相信我,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死后的世界一定不会有痛苦……
道尔和樱格格互望一眼,沉重之心溢于言表。
路西轻缓地抬头,目光看看樱格格,又看看道尔,语气很轻,但吐字清清楚楚:
“纸片的字迹是红叶的,我认得。红叶的事情我最清楚,我觉得我有必要把事情说出来,红叶是纯洁、高尚的女孩!可我,”他再次抽噎,断了又续,“可我竟然真的认为她就是个伪善的女生,不可原谅!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我这辈子都将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
他反复强调自己的过错,似乎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仿佛那些事就近在眼前,但又仿佛远在天边。
半年前。
三(2)班。
课间段,红叶像往常一样去教室后面的阅览室看书。
将出教室时,与冷月儿撞了个满怀。是冷月儿先撞上她。
红叶不慎踩了冷月儿一脚。
在学校,没有人不知道红叶,红叶温柔、善良、坚韧、美丽,她就像开在冬天里的梅花——只留清气满乾坤。
也没有人不知道冷月儿,暗地里被人称之为蛇蝎美人。她心胸狭窄,做事极端,和恶霸没两样,得罪她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因此人人对冷月儿敬而远之,只要有冷月儿在的地方,人人都要担惊受怕,她有时会无故找碴,是个让人受不了的坏女生。
小亚和冷月儿形影不离,两人一个鼻孔出气,不过小亚很听冷月儿的话,冷月儿是老大。
本来同学与同学之间不小心擦碰是件小事,可是冷月儿竟小题大作,虎视眈眈地对红叶大吼大叫:
“红叶,你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小亚也在一旁瞎参和,她同样凶巴巴:
“红叶,你敢小瞧老大,你很能嘛!”
红叶有点吃惊,她面不改色地回应:
“我没有资格瞧不起你,你也没有资格瞧不起我!”
冷月儿眼睛烧红般瞪大,“红叶,你是{dy}个敢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可能要发火了!”
“老大,准备怎么做?”小亚似乎比冷月儿更恼火,她对着红叶咬牙切齿。
周围有不少同学,没有人敢吭声,也没有人敢靠近围观,他们只是静看,一个个好像在替红叶担心。
路西刚好走进教室,见到这架势,他猜出了几分,正打算上去说两句。
红叶平常表情,平常声调,“你不是打火机,我阻止不了你喷火,我只能做到远离烟火。”
气氛陡然走高,红叶却莞尔一笑,像一阵春风飘然而去。
“哇——红叶!好潇洒的女生,世间竟有如此xx的少女!”有男xx出内心的感叹。
冷月儿眼中的怒火似乎越烧越旺。
“老大?”小亚轻唤。
“火不会熄,找个地方放火!”冷月儿目光恶毒地扫向红叶的课桌。
小亚狐狸般奸笑,她会意。
“我们走。”冷月儿以威风凛凛的架势步出教室。
小亚狐假虎威地跟随她。
路西没听清她们说什么,心口松了松,他以为红叶没事了。
红叶和闽小生同桌,闽小生请假了,一个星期不会来学校,他爷爷过世了。
闽小生和红叶非常要好,俗称死党。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星期后再见面,已物是人非。
又是课间段。
红叶怀抱两本书走出教室,她是一个爱看书的女生。
路西也去了阅览室。
很快,路西又折回教室,他忘记带笔了。
在门口,他就惊呆了!
教室里纸张乱飞,这些纸张中有作业本的纸、课本、习题本等。
冷月儿和小亚就站在红叶的课桌旁使坏,纸张仍在飘飞,从她们手中弹出。
她们的手在尽情撕扯红叶的作业本、课本、习题本。
十几个同学像发呆似的观望。
教室里只有两种声音:哗啦啦和嘶嘶。
不一会儿,歌声从冷月儿口出飘出,她哼得美滋滋。
“谁敢说出去,谁就是和我过不去!”她一边邪笑,一边警告周围的人。
“冷月儿,住手!”路西已奔到她面前。
“住手,小亚。”冷月儿脸色骤变。
小亚停手。
她们像没事儿一样离开红叶的课桌。
“冷月儿——”路西非常气愤,也气愤同学们的态度,任恶人做恶,太不像话。
“什么事?路西。”冷月儿笑得很满足的样子。
“你就这样走了?”路西一副疾恶如仇的样子。
冷月儿愣一下,慢步走近路西,嗓音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哦,谢谢你提醒了我。”
路西一时被搞糊涂了。
狡猾的冷月儿速度很快地说:“小亚,赶快捡回丢掉的纸张,把那些废纸全塞进红叶课桌,倘若老师瞧见了,我可担当不起。”
路西听后,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知道他拿她没办法,冷月儿有钱有势,他得罪不起,更重要的是他父亲在冷月儿父亲的公司工作。
路西无计可施,愣头愣脑地喝斥一句:“你太过分了!冷月儿。”
“我过分?”冷月儿逼视他的眼睛,“比起她踩我一脚,谁更过分?”
“你——强词夺理!”路西流露出厌恶之色。
“收工了,老大。”小亚做事利落。
“xx!”冷月儿侧首瞄了几眼路西,嘀咕道:“你小子太嫩了!什么叫真正的过分恐怕你还没见识过!哼——”她笑出了一种神秘感。
“老大?”小亚提醒冷月儿。
“嗯,先出去透透气,这里的空气真让我受不了,像火烧一样,被某人用怒火烤得热气腾腾。”冷月儿整理一下头发,泰然自若地步离教室。
当红叶走进教室时,所有的声音变得悄无踪影。
教室里静得可怕!
一种自然而然的不祥感觉袭向红叶,她快步走回座位,视线接触到一些没有被xx塞进去的书页,两眼像触了电一般闪烁、呆住。
她咬住嘴唇,双眼含满怒光,放射性投向四周。
同学们反射性避开她的目光,路西心有余而力不足地唉声叹气。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红叶火气十足地叫道。
教室里静得出奇,没有人吭声。
红叶的目光偷瞄了路西,却见他不动声色,心中闪过一种若有所失的情感。
离上课时间不久了,冷月儿和小亚一前一后出现在教室门口。
冷月儿出奇的冷静,甚至还表现出惊诧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个个都不动了,难不成被巫婆施了魔法,变成了木乃伊?”
这个冷笑话没有激起一个人笑出来。
倒是红叶变得异常激动,她本来就怀疑冷月儿,现在这种怀疑转化成肯定。
她的脚步比以往重了许多,速度也快了许多。
冷月儿止步,迎面注视她。
小亚站在冷月儿身后,用同样的架势看红叶。
红叶和冷月儿的目光对立,一种潜藏的火光荡漾开去,使得同学们心神不宁。
“是你干的好事!”红叶直接脱口而出。
“何出此言?”冷月儿倒挺会装傻。
“否则你怎么知道出事了?因为是你整出的事!”红叶因为愤怒而呼吸加重。
冷月儿做出一副无辜相,“冤枉啊!我简直比窦娥还冤!”
“怎么,你不敢承认?”红叶冷漠地说。
冷月儿用一对犀利的目光环视同学们,“你们说说,是我做的吗?”
她这种带杀气的眼神早把不少同学镇住了,一些同学压抑住想开口的心。
路西紧紧握住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心中犹豫不定,老爸一人支撑家庭的所有生计,如果老爸下岗了,一家人就会喝西北风。老爸还经常说公司老总待他不错,做人一定不能恩将仇报。
冷月儿多看了路西两眼,嘴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红叶目光中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语气透着寒心之情:
“如果可以,我真想说我走错教室了!”
同学们明白她这句话什么意思,个个流露出无奈之色。
路西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冷月儿心满意足地说:“怎么样?你可是冤枉了我!请问你该不该向我道歉?”
红叶的怒火麻木般停滞,静默了几秒,她无奈地把气咽下,“对——不——起。”声音有点轻了。
“蚊子叫呀!我两只耳朵不好使、听不见!”冷月儿得意忘形。
“大声点!丑女!”小亚露出丑陋的嘴脸。
“如果我这也算丑女,那么你这般模样就是恐龙了!”红叶不示弱地回激她。
“恐龙”在蓝天中学被称为世界上最丑最令人呕吐的人。
“你——”小亚的话被中断。
“该道歉的道歉,我都站累了。”冷月儿用眼角的余光斜倪小亚。
小亚似乎会意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她们两人的目光暗示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她们形影不离的原因,似乎两人心灵相通。
红叶昂首挺胸,骄傲地说:“对不起!”她认为在恶人面前决不能屈尊,这就是她的性格。
冷月儿很不舒服地凝视她,“你好像很喜欢炫耀自己?”
红叶已经静下心来,口气平淡,“只有心灵空虚的人,才会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事物。”
她坦然地转身,步回座位。
冷月儿冷酷的神色中隐隐掠过一抹绿。
“老大,别生气。”小亚小声说。
冷月儿拍拍小亚的肩膀,冷冷的笑渐渐化开,“启动A计划!”
“遵命。”小亚仍然小声回应,一脸奸诈笑。
红叶敏感地窥视到她们之间的眼色变化,不详的预感笼罩在心头,她决定在下一节课课间“守株待兔”。
课间到了。红叶假装离开教室,找到一个恰当的机会,潜伏在走廊上的窗户下。
教室里在热闹中静谧下来,冷月儿和小亚又行动了,她们并没有发现红叶在外面偷窥。
这一次冷月儿准备把红叶课桌里的东西全部毁掉。
她开始实施她的罪行了,气焰嚣张跋扈。
红叶有如芒刺在背,怒火熊熊燃烧,看着冷月儿和小亚,仿佛闻到了阴沟里的罪恶气息,胃里翻腾,很想吐。不过她最想做的是马上跳出来,指着她们破口大骂,让她们哑口无言。
目光中却出现座位上的路西亮出光洁的本子,本子上有诗:
气是无明火,不可不忍耐。
忍则身无辱,耐则身无害。
不忍或不耐,小事反成大。
红叶吃了一惊,再看看路西,他在对自己眨眼,确实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叫我忍,要我别得罪小人,免得日后更糟糕,可是……
他在帮我?红叶转念一想,她照做了。路西的口碑很好,是个好人,而且她一直暗自喜欢他。
但是很快出了意外,一个路过的同学见红叶鬼鬼祟祟,不禁问道:
“红叶,你在干什么?好奇怪?”
教室里本来就静,走廊上的声音真真切切地传入了冷月儿耳朵。
她有如被泼了冷水,一时愣住。小亚不仅呆立住,还咽了一下发干的口水,神色不安。
意外的是冷月儿忽然大笑,脸上的惊慌已消,她放肆地大喊一声:
“红叶,你不出来看看我在干什么吗?”
红叶走进教室,目光中跳跃着不可遏止的愤恨。
这时,路西又把诗句亮出来:古有韩信忍胯下之辱,君子能忍人所不能忍。
红叶只好强压住火气,心想:韩信能忍受钻人胯下,相比之下,我这点委屈太渺小了!
心绪似乎平稳了,然后她又昂起头,自信满满,像个勇敢的冲锋战士。
冷月儿见状,眉头微皱,她想要观赏的情景不是这样,她希望红叶哭,让别人看见她哭泣的丑态。女生哭的时候确实难看。
冷月儿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她抓起红叶的文具盒。
啪——
一声噪音响过,文具盒从很高的墙壁上落下,分裂、扭曲,盒子里的铅笔、圆珠笔、三角板等文具断的断,裂的裂。
冷月儿扬起眉毛看她。
红叶五官收紧,全身紧绷,她忍得好难受,忍字当头一把刀,这个忍字就如那把刀在砍自己的心脏。
冷月儿笑眯眯地扭扭手腕,做出令人深恶痛绝的事。
她取出红叶的水壶,壶里有半瓶清澈的水。
瓶盖被拧开,她面不改色地往瓶内吐了一口水。
“小亚,该你了!”她快乐地说。
小亚似乎有点害怕,但没有拒绝,也往壶里加了一口水。
红叶几乎要忍不住了,几乎要发作了!
哪知路西的本子上又添了新的诗句:人来骂我逞无明,我若还他便斗争。听似不闻休应对,一只莲在火中生。
路西知道她的情绪变化。红叶会意,再次忍住。
同学们都看呆了,{dy}次见到冷月儿坏心眼坏到这种地步,{dy}次见到红叶似乎无动于衷,大家能不傻眼么。
如此恶劣的行径,即使麻木不仁的人也会恼火,许多同学已经在心里叫骂开了。
寒心的是个个都敢怒不敢言。
冷月儿得意非凡,像个女王一样跳上红叶的课桌,重重地跺了两脚,宣布似地扯着嗓子叫:
“大家都看清楚了,红叶是个胆小鬼!我为大家做这个实验真是太值了!事实证明红叶不是一个xx的女生,男生女生,擦亮你们的眼睛,红叶是个虚伪的穷鬼,之前还逞强装给大家看,现在露出马脚了!你们呀,有时候看人不要光看外表!”
红叶的肺都快气炸了,冷月儿竟然动起了人身攻击!
上课铃声响。
冷月儿又像个女王般,由小亚搀扶,一步步踏到地面。
红叶下意识地瞥一眼路西,果然,他马上亮出更新好的诗:
假如生活欺负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容忍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要到来
我们的心永远憧憬着未来
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红叶咬牙忍了,路西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她心中不禁波澜翻涌,有点心神恍惚地落座,什么东西都没动,没收拾。
路西的意思也是叫她什么都别做,暂且容忍,因为她见到路西对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数学老师进门。她一向以严厉出了名,还是教导主任。
当她瞧见红叶的座位乱七八糟,好像被台风扫荡过似的,脸上凝结了一层冰霜。
全班起立。
教导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请同学坐下,而是严厉地问:“怎么回事?”
红叶有点想哭的感觉,鼻子酸溜溜的,终于有人用言语表示关心、表示在意,她多少有点情不自禁。
她偷偷瞧一眼路西,路西反应很快地亮出三行诗:忍之又忍,忍时虽难,忍后有济。
他还是要她什么都别做,红叶又忍住不开口说话。
一段沉默后,教导主任又发话了!
气氛骤然起变化,班上有骚动声。
如果教导主任主动问第二遍,那表示大家要遭殃了,她罚人的时候铁面无私,没有人不害怕。
又一段不平静的沉默,终于,班上有人说话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大家都把冷月儿犯的罪行全部指证出来。
这个时候,冷月儿有点害怕了,她也怕教导主任,不由得责怪自己选错了时间,应该在放学后干这种事。
小亚吓得缩在桌底下。
教导主任雷霆大怒:“学校里竟然有这样一个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的女生!令人气愤,令人发指!”
“冷月儿,小亚,学校将对你们做出处分,记大过,你们好自为之!下午全校集合上我将发布这个公告!”教导主任也是个性情中人,怒火灼红了她的眼。
小亚软泥一般瘫了下去,冷月儿的目光却迸射出一种可怕的凶光,这道光直射红叶。
红叶脸上笑开了花,这就是“忍后有济”!心中对路西的感激无以言表。
这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只有在你最委屈的时候,别人心中压抑的同情、和人性共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心才会爆发。
路西也在替红叶高兴,本子仍立在桌面上。
却不知冷月儿瞧见了,她嘴角动了动,好像在咬牙切齿。
教导主任又提出了赔偿事宜,这件事才算有了圆满的结局。
事后,冷月儿一直乖乖的,小亚也一样。
红叶和路西原本的担心都卸掉了。他们以前只是打打招呼而已,现在友谊加深了一层,经常一起讨论学习上的难点。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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