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了好多天，突然某一个早晨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心情顿时有了拔云见日的开朗。走在每天都要走过的那条路上，柳条，青草，墙角伸出的一枝桃花，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竟一切都是新鲜的，新奇的，似乎一切都是一夜间从魔术师手里变出来的，看那一片嫩绿一枝粉红，不由得心思也活泛起来，那一丝丝心动，又在心底里引起自己的讪笑：不过是平常春光，竟似小姑娘样的心思雀跃，可见还是不够成熟，还是未达到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程度。

童年的那片桃林

我家曾有一大片桃林，是爷爷和爸爸亲手栽种的。娘说怀我时正赶上早禾桃上市的时候，早禾桃，不知是什么品种，乡里只知其插早禾时上市就称它早禾桃。家里的桃树有一小半是早禾桃。娘怀着我，她的{dy}个孩子，馋那水灵的桃呀馋到望桃下饭的地步了。那几十株早禾桃，爷爷每年都要用来换米，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桃不能当饭。娘馋桃啊，又舍不得摘桃来解馋，桃只馋眼，饭才是饱肚的东西。爷爷也许不知娘馋桃儿，也许知道，却苦于还有小叔一家未分家，要照顾着都吃桃吧，人多嘴多，桃可是吃一个少一个。爸爸看娘馋桃馋得眼都直了，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一个黑夜，爸爸偷偷溜进桃园里，用衣襟兜了好几个桃回到房里，那几个桃可能是爸爸白天里就看中了的，一个个白里带着红在油灯下泛着光泽。娘说那桃真是好吃啊，她一口气将五个桃全吃了。

娘说，到早禾桃上市的时候，爷爷每夜都在桃园看守的，爷爷是队里出了名的凶老头。馋桃的不止娘，还有队里那帮小娃娃们。爸爸那夜去摘桃竟那般顺利娘觉得不可思议。我出生后，长得粉嫩可爱，娘曾说归功于那些桃儿哩。

到我记事时，家里的桃树也像爷爷般不经老了。桃树只有三四年着劲挂果的好时光，过了三四年树就老了，招虫，一种专吃桃树的虫，慢慢把鲜活的枝桠吃空，直到整株树枯死。

我记事后，每到桃子上市时节，帮爷爷看桃园，是我很乐意的事。爷爷年岁高了，对桃看得也不那么紧了，时常也能打下几个来给我解馋，如此一来，我在小朋友面前就多了一项可供炫耀的事。

我最不喜欢端午。爷爷的生日正是端午。每到端午，家里总有许多客人。爷爷在他那辈排行老大，我出生时爷爷正七十岁。客人们来了，都爱在桃园里嬉戏一番，早禾桃所剩无几了，水蜜桃又还差时候，客人们可不管那么多，青涩的水蜜桃也被采了来，咬一口觉得不够味又被扔掉。爷爷再也不是那个凶老头了，他根本顾不上看顾他的桃园，或者就是他听任亲戚们在桃园为所欲为也说不定，我那时很生爷爷的气，气他不出声制止那些客人，又气自己制止不了那些亲戚在桃园折枝毁果。

我家最多时曾有过九十多株桃树。到爷爷很老时，仅门前水井旁一株毛桃儿树了。爷爷嫁接过几次新品种的桃，都没成功。爷爷的嘴里早没有牙了，桃也吃不动了，我家也早过了靠桃换米的岁月。那年修高速路，{zh1}一株毛桃儿树也随着那块土地被征收了。爷爷过世时是一百零二岁，那年我三十二岁，许多偷过爷爷桃子的人，吃过爷爷送的桃子的人，有的四十，有的五十，有的六十……他们都来送爷爷了的。

婆婆的糖蒸桃

婆婆家有一片桃林，就在老屋右首边的土坎上。二三十株树，成了一小片林子。清明节回老家去时，小林子里的桃花多数已经开过了，许多正在凋谢，一片零乱。回了老家，清明时节农活不多，婆婆也不让我随同她下田做事，只许我跟她去菜地里扯草，或者去茶山采茶。在她眼里，在城里工作的儿媳妇是金贵的，不能跟乡下媳妇一样随便对待。最初我不习惯她对我的这一切，她也不习惯我的入乡随俗。磨合了些日子后，彼此了解了。

那片小桃树林据说是婆婆的至爱，其实，家里的桔子树、枇杷树也是婆婆的{za}。婆婆极善经管那些果木，乡里也就是桃子、枇杷、桔子之类，婆婆把屋周围的边角旮旯都利用起来，随手施些家肥，除除杂草，那些易养活的作物就争相报答她，间或的换些灯油食盐，又换些纸张本子钢笔之类。婆婆说她最喜欢桃了。桃开花最艳，最喜气，隔老远就看到一片红艳艳，把一栋低檐矮屋都衬得一片生机。

有一次正赶上桃花开时回家，跟婆婆聊起小时候的桃园趣事，婆媳笑成一团，又唏嘘那时日子的艰难。隔日，婆婆见我爬到土坎上去看桃花，连呼泥巴多呀，把衣和鞋都弄脏了。我哪管那么多呢，正青春时节，正是好个浪漫调调的时候。中午时，眼见一大捧桃花插在搪瓷茶缸里，知道是婆婆折回来的，连怪妈妈不懂得珍惜桃花生命，牺牲了多少个水蜜桃啊。婆婆哪里知道，看折回来的桃花，哪有钻桃树林的乐趣？

桃熟时节，我们通常没时间回去。婆婆学会了打电话，她总在桃子泛红润时到邻居家借电话打给我，说桃熟了呢几时回来，又说，你们有空了回来啊，明伢最喜欢吃我做的糖蒸桃了。

明跟我仔细介绍过娘做的糖蒸桃。工艺并不复杂。将桃洗净放到碗里，在米饭上隔个甑皮，饭熟了桃也蒸好了，再加上白糖。那种酸中带甜甜中有酸的味道真是好得不得了。明这样说时，我想像不出那是种什么滋味，竟让明这从不爱零食的男人也如此垂涎。明笑嘻嘻的说：你竟不知吗？酸酸甜甜，爱情的味道啊。

婆婆做的糖蒸桃我一直没吃上，约了一年又一年，总是说下次吧，下次一定回来吃啊。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个下次的。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机会跟婆婆一起劳作的；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时间跟婆婆一起聊天的；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机会等婆婆打电话给我的……直到婆婆过世，糖蒸桃还是停留在明的叙述里，我仅陪婆婆过了六个冬天五个春天。

等桃树结果

周日，带孩子去看桃花。城市里的桃花开得倒是红艳，精心修剪过的树型，或深或浅的红，也有蜂蝶飞舞，却一点也没有乡土的气息。孩子在公园里的桃树边勉强流连了一会儿就去追逐她的风筝了。

看着眼前那个跑过来跑过去的小小人儿，不禁感叹时光的流逝。曾经我也这般无忧无虑的在父母身边承欢，曾经我也是这样水蜜桃般让人怜爱的人，曾经我也幻想像风筝样飞得很高很远，直到离开自己所认为苦难的一切。多年以后，在这个春日的阳光里，我只想着把这个水蜜桃般的小小人儿好好抚养，想像着她快快长大羽翼丰满，想像着她越飞越高……

友人们说，你盼她长大，你就老了。是呵，就在盼望中老了。那我也愿意呀。有盼望，每{yt}都活在希望之中活在憧憬之中，那是多好的事啊。到老了，我就回去，回婆婆曾住过的那栋房子，侍弄些菜蔬，果木，养些鸡鸭猪狗，当然{zh0}还有一个老头儿陪着，他带我去他小时野过的山坡田地，{zh0}我能陪着他做一次糖蒸桃，还是那酸酸甜甜的味道。还有些什么呢？有炊烟、草垛、夕阳……

妈，你发什么呆啊？女儿的呼声惊醒了我的梦。

妈想老家了。

老家？老家是什么？是外婆家吗？

是的，老家，她已经不知道老家是什么了。每年过年回去，她只会问今年去外婆家还是爷爷家。她只会对乡下的事物新鲜三天，然后吵吵着没有动画片，没有有线电视，没有这些那些。她对炊烟视而不见，对草垛不屑一顾，对墙脚歪着的那把矮凳没有一点感觉，她不知道这观赏桃花与水蜜桃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区别。

慢慢的她就忘记老家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