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反常态的很热。
　　已经是深秋，前几天也下来了寒流，可是偏偏今天却秋阳高高在上，晒得人懒洋洋地提不起劲来。
　　赤西仁穿着才刚买的新款黑色格子外套，蹲在地上，看着周围的人们忙忙碌碌，动也不动。
　　不时有人说，“赤西先生，让一让，让一让。”
　　于是他就稍稍挪动屁股，移开些位置，继续蹲着。
　　顺便，捏着鼻子。
　　这是一场车祸。
　　满载着这一整个街区的垃圾的垃圾车开着非常欢快的音乐，在出城区的时候一个转弯，迎面碰上了一辆保时捷。垃圾车司机在关键时刻靠着老旧的刹车和方向盘成功完成了一个具有专业级别的甩尾技巧才得以没有撞上那昂贵的保时捷，但不幸的是，他却撞到了另一边的，墙上。
　　而对于保时捷的车主来说，虽然没有和垃圾车发生直接碰撞的确是件万幸的事情。但是垃圾车甩出来的砸到他前车玻璃的东西，却还是足以让他在爬出车子后高叫我的上帝。
　　——一只手臂。
　　不是旧塑料模特身上的，而是真正人体的一部分。
　　货真价实的，左手手臂。

　　这就是赤西仁为什么会蹲在这里的原因了。
　　搜查一课的赤西仁刑事，在秋日高照的一个上午，穿着崭新又昂贵的高级黑色格子外套，来到了满是垃圾的现场。
　　这怎能叫他提的起劲。
　　垃圾车司机右腿轻伤，那个叫做田中的染着黄毛的短发小子笑起来有一颗金牙，他坐在救护车里面坚持说，我实在是不知道那包有手的垃圾是在哪里收的。
　　那时候赤西仁看了他两眼，心里很想跟他说，严格来说按他的长相还是混黑社会比较有前途，别再开垃圾车了。
　　太阳依然在这种寒冷的日子散发着让人感恩戴德的热量，就是在带给人温暖的同时，也给了生活垃圾持续挥发的机会。
　　臭。
　　很臭。
　　赤西仁皱着眉头，在第Ｎ次诅咒这该死的上午之后，看到了出现面前的阴影。
　　“给。”递过来的是口罩。
　　赤西仁仰头看过去，那人正好站在光里，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也是戴着白色的大口罩的人，低头对他说道。
　　有点像变态。在心里无聊地这么想着，还是接过了口罩站起来，戴好。
　　“怎么样？”山下智久问他。
　　今天的山下智久警官依然是西装革履，黑色皮鞋澄澄亮。头发服帖刘海柔顺，从上到下没有一根造反的毛——也依然是英俊得能随时被拉去拍xx的宣传招贴画似得。赤西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大堆被人翻弄了半个多小时的垃圾，有气无力地道，“什么都没发现。”
　　那只左手简直就像天外飞来的一样。
　　“你呢？”赤西仁问他。
　　山下智久刑警方才花了快一个小时沿街在所有的垃圾收集点都问了一遍。
　　“也没有。”他道，摊摊双手。
　　要是能找到时刻关注着这里所有的垃圾有没有多一袋或者少一袋的人也真是奇了。
　　赤西仁笑了笑，虽然戴着口罩看不出来，但是他的确是眼睛弯着笑了。
　　“混蛋，”他笑着说，“又有的麻烦了。”

　　被发现的是一个女人的左手。
　　齐肩切割的断口显得异常干净，一点也没有通常被分尸者身上常见的凌乱刀痕。
　　指纹都被人用强酸抹了去，指甲也被拔走。
　　这些都说明分尸者是个极端冷静的人，而且可能一点都不惧怕血或者内脏这些东西。
　　赤西仁看着那只手，也许该为及时发生的垃圾车车祸而鼓掌，因为这只已经开始腐烂的左手在没有受到更多多余的损伤之前，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按骨骼来看死者的年龄在１８到２２岁之间，就死亡时间来说发生在三到四天之内。”漂亮的女法医说。
　　真矢小姐的头发在不工作的状态时会挽成一个髻，垂在一旁，而在工作的时候她会把头发全部都束到法医帽子里面，露出漂亮的额头。不管是那种装扮，从旁边看过去她的侧面都非常的xx，一点也看不出她已经是年近四十岁了。
　　当然了，如果她的手上没有捧着那只腐烂的手的话，会更有魅力一点。
　　赤西仁站在一旁看着她这样心想。
　　“还有没有其他。”山下智久皱着眉问。
　　摇头。
　　真矢小姐笑颜如花，“我需要更多的其他部分。”
　　所谓的其他部分，也就是尸体。
　　既然是人们通常意义所说的xx和抛尸，自然不会只出现一块。
　　赤西仁在之后的三天不断地收到发现尸块的新闻。城区、电影院、公园还有放在河滩上的蓝色垃圾袋里面，经过野狗的啃食再被流浪汉发现。
　　于是现在赤西仁他们的手头有一条完整的左手，一块被狗啃过的骨盆，还有被切成两段的右腿以及一包肉片——那刀法经过真矢小姐的鉴定为具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专业人士所为——也许是医生，也许是屠夫，谁知道呢。
　　只是没有头。
也没有更多的线索。
电视里面播放了一边又一边的xx新闻，于是整个搜查一课都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可是主要负责这个案子的赤西仁刑警却只是半靠在了法医处的门口，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鉴别着垃圾的人们。
打从发现了尸体开始，连轴转的鉴证小组就再也没有停过。
　　叹了口气。
　　今天是第三日，寒流来袭。
　　虽然xx局里面的暖气开得很充分，赤西仁警官却还是拉紧了自己的衣服，把两只手放在夹克的口袋里，半靠在了墙上。
　　低下头，长长的额发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就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这就是山下智久警官拿着两罐咖啡过来时候看到的画面。
　　那个叫做赤西仁的自诩为神探的家伙，却看起来好像有点寂寞。
　　笑了笑。
　　快步走了过去。
　　“给。”xx局自动xx机内的铁罐咖啡，素来跟外面的没有任何不同。
　　赤西仁微微抬着头，看了今天依旧英挺不凡的山下智久警官一眼。
　　白衬衣，黑西装，黑色的领带，白色的围巾，还有黑色长风衣。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刑事的扮相，就差没在脑门上头刻上那“精英”两个字而已。
　　“嗯。”手倒是爽快地伸了过去，热咖啡是在这寒冷初冬时刻那阴森森的停尸房门口的{wy}慰藉。
　　“给”山下智久道，开了咖啡罐，同他一起并排靠在了墙上。
　　那动作太过于自然而然，不由得让赤西仁看了他好几眼。
　　“干嘛？”山下智久有点好笑地问他。
　　“没什么。”耸耸肩。既然人家不在意昂贵西装上面沾染上石灰白粉，那他自然也不会在意。
　　“你又偷懒？”山下智久边喝边问，“科长会骂人的。”
　　赤西仁用两只手握着铁罐，微微蜷缩了身子，就好像在贪婪地汲取温度似得，闻言动了动嘴角，扯出了一个淡笑的弧度，“随他去骂，反正也没消息只能白跑。”
　　说着一抬眼，问他，“失踪人口那边不行吧？”
　　点点头。
　　山下智久摊了下手，“没有。”
　　失踪人口的档案库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半丝相符。
　　“真是糟糕呢。”赤西仁喝着咖啡悠悠道。　　
　　　　

２
　　好像在温热的水里。
　　赤西仁睁着双眼，看着面前的人——也许，可以称之为人吧？
　　那个人在哭，那个人在笑。
　　看不清楚面容，听不清楚声音。
　　为什么要哭呢？
　　赤西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这么问他，可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慢慢的，双眼所能触及的世界好像渐渐被染成了红色。　
　　够了。
　　赤西想，缓缓地闭起双眼来。

第四天的早晨，长长的又刺耳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刻意迟到的意图。
赤西仁起床的时候叹着气。
“真是个糟糕的梦呢。”他说，对着挂掉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山下智久，声音里带着愉悦告诉他，有发现。
某个家庭主妇发现了一个正在撬窃隔壁房门的男子，将男子扭送到了xx局。
死者：安腾麻衣，二十二岁。
没有固定的职业，在一家餐厅做着服务员的兼职。
　　老家在青森，远离父母。
　　在市区里面租了一间小小的斗室，独自生活。
已经被撬开的门被巡警推开，发现了一地凌乱的现场。
连夜取了发丝验证，DNA的检验结果表明相符。
“被害者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山下智久说，站在黑板前的他语气简洁，一派运筹帷幄的范儿。“身前与她关系紧密的只有两个人……”
来到东京这个大城市，用繁重的打工工作以应付房租和日常开销，每天累得昏昏沉沉才能回到屋子里，这样的人生，就算想要复杂只怕也不那么容易。
一个好朋友。
一个男朋友。
于是。
被带来认尸的人现在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审问室里面。
　　赤西仁隔着魔术玻璃看着他。
　　向井理，二十三岁。
　　“怎样？”他问。
　　“也是打着零工，没有固定工作的。”山下智久轻道，凝视着看着坐在那里的男子。xx局的暖气开得足够，可是这个人却还是在瑟瑟发抖着。
　　“他在害怕？”赤西仁撇撇嘴问道。
　　“也许是没有进过xx局的关系？”山下智久笑道。
　　“可能吧。”赤西仁瘪了瘪嘴。
　　两个人进去审问室的时候明显看到了那个惴惴不安了多时的向井理先生，再度绷直了身体。
　　“好吧，向井先生。”赤西仁一马当先上前道，特有气势地把报告“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满意地看到那位先生颤抖了一下。
　　“什……什么？”弱气的男子抬眼问，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方才见到了被切割的尸体，抬起的双眼里满布血丝。
　　“你和安腾MAKI是什么关系？”赤西仁气势汹汹地问，抓着白炽灯照着他的整张脸，“什么关系？”
　　不待回答又追问了一次，满是压迫感地挑高着眉。
　　向井理顿时如他所愿的结结巴巴了起来。
　　“她……”被口水呛到，“……她，她是我的前女友。”
　　“哦？”对面看起来暴躁没耐心的刑警危险地眯起眼睛，“多久前的女朋友？”
　　“大……大概，三个月前吧……”向井理又结结巴巴道，许是被这样凶神恶煞般的刑警吓到，微微撇过头去，几乎是不敢直视他。
　　“为了什么分手？”赤西仁又发问，咄咄逼人。
　　“……我……我劈腿了……”向井理道，抿了下嘴。
　　“但是就算分手了，你也依然继续纠缠她？”赤西仁道，翻开那份报告，扔了一张照片在他的面前。
　　那是监控探头所拍下的，向井理对着安腾的大门，探头探脑的画面。
　　“当……当然没有？”向井理急急忙忙反驳，“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向井理先生？”赤西仁对着他笑，却毫无笑意。用手指敲打着那张照片，“你是跟踪狂么？”
　　“……”面孔乍清乍白的，向井理望着那张照片，“不……不是的……”
　　“不是什么？”赤西仁冷哼，又狠狠道，“事实就是你这个跟踪狂杀了她并且分尸了，对不对？”
　　“不……不对！”向井理颤抖了下，猛的大声地反驳着。
　　“那是为了什么？”赤西仁冷笑，凑近了脸，对着他裂开了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冷笑着，“你这个跟踪狂。”
　　“不……不是的……”向井理几乎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情慌乱，“我只是，只是还想去看看她而已……只是还想看看她就好……”
　　“光看看她是为了做什么呢？嗯？”赤西仁问他。
　　居高临下的，露出恶质的笑容。
　　“……因为她……因为她有了个新男朋友！”向井理道，躲闪着他的目光，简直是要贴在椅背上，“她有个新的男朋友，那个男人却老是打她，我……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还能帮帮她而已……”
　　……
　　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可是看来你一点都没有帮到她。”赤西仁道，转过头望着身后不发一言的山下智久，“怎样？”
　　他问。神情已如往常。
　　摇头，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站在墙角的山下智久摇头道，“不是他。”
　　与人们的臆想相反，真正说谎的人，往往只会直视对方的双眼。
　　定定看着，不望其他。
　　山下智久终于从阴影里面走上了前来。
　　赤西仁对着他撇嘴，做了个无趣的表情。
　　“劈腿那样的事情，令你很愧疚是么？”山下智久倒也不理他，一径望着有些不明所以的男人。
　　那个英挺不凡的刑警微微笑着，让人如沐春风。
　　向井理歪着脑袋看着他，忽然眼睛里面就露出了一抹愧色。
　　“对……”他道，低下了头，“因为……我是跟MAKI{zh0}的朋友……”
　　一场随处可见的三角关系。
　　赤西仁又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又会是。
有的忙了。

３
　　现场是一片凌乱。
“美女。”赤西仁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照片，轻浮地吹了一声口哨。
　　“是不错。”山下智久俯身凑过来道。
　　一直英挺的xx先生，身上的味道也是好闻的。
　　不是花里胡哨的香水气味，而是清清淡淡的甜味，像是婴儿身上的味道似得。
　　赤西仁却拧着眉头，只觉得这气味胡乱地冲进了自己的鼻子里面，所以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点。
　　而那个叫做山下智久的人却好像恍若未觉，身子又凑过来了一点，“旁边的也是美人。”
　　旁边的，就是安腾MAKI{zh0}的朋友，白山MEISA。
　　照片里面两个女孩笑颜如花，正是{zh0}的时光，偏偏是须臾两隔。
　　赤西仁却没有这般的感叹，径自微微有些嫌恶地皱着眉头，看着那个毫无自觉的，凑得很近的英俊刑警。
　　甜甜的香味又刺进了鼻子里面。
　　于是又稍稍退开了去。
　　“别再退了，”一直目不斜视看着照片的男人忽然道，“你快撞到了。”
　　……
　　这提醒实在是来的太晚了一点。
　　赤西仁撞到一旁的凳脚，痛得有些龇牙咧嘴。
　　有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正好有警官过来招呼着说房东来了，也就走了过去了。
　　房东太太是个年过四十的欧巴桑。
　　穿着欧巴桑风格的花花衣服，顶着欧巴桑风格的卷发。实在是，让人一看就觉得，啊，这真的是个欧巴桑啊。
　　就连说话的风格也是个欧巴桑。
　　看到帅哥就会控制不住地话多的欧巴桑。
　　于是赤西仁就知道了这位叫做安腾MIKI的小姐经常晚归，有时还会带着男人回来。也会经常不归，问起来的时候就说是住到朋友的家里去。因为这次大手笔地预先缴了下月的房租，所以房东太太对于她的一周未归也是相当的不以为意。
　　“你知道的。年轻女孩嘛……”房东太太道，话中有话，“突然有了钱的话……”
　　援交。
　　赤西仁眨了眨眼睛，当然是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如果是援交妹遇上变态的客人，那岂不是就渐渐往好莱坞大片的桥段发展了去么？
　　赤西仁皱着眉头，在欧巴桑把手拍向他的手之前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示意其他的警员安置她，又回到了室内。
　　山下智久正在摆弄着电脑。
　　“我以为这是技术课的工作。”赤西仁道，两手交叉着看着他。
　　“你知道的，”山下智久头也不抬，只是对着屏幕笑着，“这是我的兴趣。”
　　“窥探他人隐私的兴趣？”赤西仁冷冷道。
　　“可以这么说。”耸肩，山下智久满意地笑了。
　　日记。
　　还有照片。

　　那是个叫做葛城骏雄的男人。
　　九点钟的时候，赤西仁正站在街当中看着他的目标。
　　同样也是没有正当的职业，四处打着零工。里面似乎还包含了一些危险的部分。而就目测而言，从萧瑟的早晨的风化街内走出来的，一边外八字走路一边东张西望的人怎么看都流露出了一点地痞流氓的架势。
　　想到这里不由得开始叹气，为什么山下智久能去找那个漂亮的好朋友，而他却只能在这里等着这么一个男人呢？
　　距离不过2米。
　　赤西仁眨了眨眼睛，迎面走上前去。
　　“葛城骏雄先生，有件事需要你跟我走一趟。”他道，笑眯眯亮出了警章。
　　回应他的却是立刻的转身逃跑，退回风化街内。
　　……
　　笑容僵硬在了赤西仁的嘴角。
　　“混蛋。”低低咒出口，也只得追着他跑。
　　能当上xx的人，自然运动神经也不会是太差。而事实上，赤西仁的运动能力还算是相当的出类拔萃的。素来热衷于足球的他，应该追上这么一个人一点也不困难才是。
　　是的。
　　应该。
　　{wy}的障碍是，他对风化街一点也不熟悉。
　　那些狭小又四通八达的小巷，还有那些小巷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糟糕。
　　一边跑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着脚上刚刚踩到的那摊软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赤西仁一边看着前面的人。
　　快要追到了。
　　赤西仁皱紧眉头，心里盘算着等下按住这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顺势把他揍倒才能安慰眼下累的要死的自己。然后看着几乎触手可及的葛城骏雄在下一个拐角，却倒飞了出来。
　　万幸赤西仁的反应不慢，在那一个人形物体快要撞到自己的时候堪堪避过。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地上蜷缩起身子。
　　非常的……痛苦状。
　　停下来的时候喘着粗气，还不忘对着拐角那方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呼呼……你怎么来了？”赤西仁问他。
　　这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在你即将要大显神威的时候发力，成功窃取你的胜利果实并且毫不愧疚。
　　拐角的那一方，成功窃取了赤西仁揍倒人在地快感的山下智久先生，正西装笔挺地站着，对着他笑着。
　　“事先干完了，也就过来了。”他道。
皮鞋依然是澄澄亮，就好像刚刚新换上的，没有沾到半点这些小巷里面的泥泞。如果他会发光的话，只怕眼下就是金光闪闪的吧。
笑容也是慢慢拉开嘴角的弧度，一笑只露8颗牙齿的优雅，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刚刚才给了别人非常“优雅”的一脚。
　　“优雅”到，让人半天爬不起来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