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是羊非

（短篇小说）

　　　八十多只羊，默默地在草滩上吃着草，就像是在蓝天下飘动着朵朵白云，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飘向西。不管这朵朵白云怎么飘，总是飘不出大西滩，那丰美的水草，不用栏也不用圈，就能把羊们的心拴在自己的身边。三明子四脚丫叉地躺在草地上，觉得自己是在蓝天上翱翔，是那种飞起来的感觉。他从衣袋里掏出香烟和气体打火机，咔地一声打着了火，点燃喂在嘴里的烟，猛地吸了一口，然后任青烟徐徐地从嘴边流出。三明子就这样吸一口吐一阵，再吸一口再吐一阵，把自己包围在缥缈的烟雾中，享受着神仙般的惬意。

　　三明子旁边卧着一条狗，一条叫做老虎的黄色土狗。老虎土是土了点，可机灵得很。只要三明子给个眼神，就能撒着欢地去把跑出圈的羊给撵回来，群里的两只大羝羊，动不动就瞪着眼睛，弯着头弓着身打斗，有时候连三明子都拉不开，而老虎跑过去汪汪汪地吼几声，那两个家伙就知趣地各自走开。说白了在这群羊中，除了三明子大就数老虎大了，谁敢在它面前抖威风？羊群稳沓沓吃草的时候，老虎就卧在主人的身边打着盹，眼睛搭蒙在一起，舌头伸出一寸多长，鼾鼾鼾地喘着粗气。苍蝇肆无忌惮地落在老虎的眼角嘴角，它或者摇摇脑袋或者把睫毛抖动几下，有时候也用尾巴掸几下，一副不与小人计较的君子样。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有十来个人七八条枪……。每当三明子在草地上躺得过意不去时，他就会唱起起胡传魁的这段唱腔来。想当初，三明子的爹唱样板戏时，扮演胡传魁，每次唱到这一段，台子下的人们就会叫好。老爷子从三明子咦咦呀呀学说话起，就不厌其烦在儿子面前哼唱，直到把三明子熏陶成了半个胡传魁；想当初，老爷子穷得叮当响，三个儿子眼看着要有一对半打光棍，结果赶上了四川陕西内蒙的姑娘，一拨接着一拨地涌向山西。凭着三间破房子，楞是日哄着娶过三房媳妇；想当初，三明子娶了一个小个子四川老婆，名字叫得响亮，叫什么李娜娜，听起来像个明星似的，可见了面怎么看都像个锅刷子，黑朽打蛋的不成个样子；想当初，就是这个看上去不打眼的李娜娜，过了门还没半年，就拿出父母给的一千元彩礼钱，硬是买回了二十几只小羊羔，说是要和三明子我发展养殖业。没想到还真应了那句“母子生母子，三年一股子”的俗话，三年后不仅家里边添了丁进了口，而且羊群也一年年壮大，当年冬天宰了一批，盖了三间南房不说，还买了一辆三轮车。这不，眨眼间又过去三年，留下的母糕子又支生成八十多只的一大群了。三明子绻着手指算了又算，若是年底宰上五几十只，那就是五六万元。五六万元是什么？那就是三间大瓦房！每每想起这些想当初来，想起住上窗明几净的大瓦房，三明子就笑得合不拢嘴，就不由自主地亮起嗓门，把那段“想当初”轰轰隆隆唱得山响。

　　啊――亢亢亢。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三明子一个蹦子从草滩上跳起来，随着他高声大嗓地一串啊亢亢，老虎猛然蹿起，箭一般地射向了羊群。它拉开腰身在西大滩上奔跑着，那些还在闷着头吃草的羊，被老虎一只一只或者是几只几只地圈向三明子的身边，仅一会儿的工夫，八十多只羊就乖乖地集中在了一起。三明子象一个羊司令，把手里的鞭子一甩，叭地一声响，三明子打头老虎殿后，羊群朝村子里走去。随即，羊群里响起了阵阵咩咩的叫声，马路上泛起了滚滚烟尘。

　　每天傍晚三明子放羊回来，几乎同时媳妇李娜娜开着三轮车，拉着满当当一车嫩绿的草回了家。当初买三轮车的时候，三明子问媳妇，买回来谁开？李娜娜把胸脯一挺说，我开呀，怎么我就不能开三轮？看着三明子一脸的迷惑，媳妇嘎嘎嘎地笑了起来。本来三明子打算买回车自己开，没想到李娜娜还真是说到做到，买车回来的第二天，她就找到本家的一个养三轮车的哥哥，硬是让大伯子手把手地教她学开车。三明子媳妇学开车，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里，在村子里溅起了好大好大的浪花。人们议论纷纷，说三明子的媳妇就是只卧不稳的兔子。耻笑的撇嘴的说怪话的，吵得沸沸扬扬。父母亲脸挂不住了也坐不住了，悄悄地把三明子叫过去说，买车是好事，咋能让你媳妇学开车哩，这母鸡能打鸣要公鸡干什么？三明子笑了笑说，四川人有股子犟劲，您就让她学吧，学成了您儿子省心，学不成我再开也不晚。父母说，啥事不能由着性子来，万一出个事怎么办？三明子说，想当初买羊的时候，您二老不也担着心吗？这不也养得好好的。父母叹了口气再没说啥。晚上老俩口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老伴说，都怪咱家穷，要是娶回个本地的媳妇，就不会像三明子家飞踢飞打了。老汉说，老大家老二家不都是外地的呀，咱村里娶外地媳妇也不只是她一个，多了去啦，哪个不是稳稳沓沓的。{zh1}老俩口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由着他们小俩口折腾去吧，只要能过好光景，村里人说闲话就说两句。

　　谁也没想到，李娜娜还真的把开三轮给学会了。而且开了三年多也没出个什么事。春天李娜娜拉着院子里的羊粪，一车一车往地里送，夏天，一车一车地给羊割草，秋天来庄稼，得空还拉个脚挣个零花钱。村里人再不说李娜娜是卧不稳的兔子了，人们咂吧着嘴说，看看人家三明子媳妇，三把抓一升，那日子还有个不好过的？有很多老人看着自己家里的媳妇只会坐在家里养娃娃说，都像三明子媳妇就好了，看看咱家的那个吃饱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