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

火锅是下里巴人的饮食。

没有人去考察它起源于什么年代，创始于某人，大概原因是火锅来自底层，来自底层便大多不可考了。最开始的火锅，是小贩挑着卖的，一根扁担，前面是火炉，后面是锅，小贩走街串巷地吆喝叫卖，食客大多也是平头老百姓，架起炉，支起锅，或蹲，或坐，吃得汗流浃背，辣得酣畅流离。李太白有言，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小贩挑着火锅，在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讨生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大学时候，常于xx，与三两好友，邀约一起吃火锅。吃火锅，讲究气氛，重庆的火锅店大多人声鼎沸，不论男女，不论老幼，猜拳饮酒，不亦乐乎。朋友常说重庆的美女如云，确也不假，可是美女一进火锅店，那便是另外一分景象，三分钟前静若处子，一吃上火锅，就成了满嘴粗口的悍妇。火锅是慢性子的人吃不得的，慢性子的人适合在知堂老人的苦茶庵品茗，坐以玄谈。吃火锅的人大多性烈如火，嘴里咂吧着火红的辣椒油，手里还端着满大杯高度白酒。白天很少有人吃火锅，吃火锅得晚上，冬天重庆多雨，成天雾蒙蒙，是谓“雾都”，这样的夜晚，与朋友坐于火锅前，端杯过盏，石桌里火焰腾腾，窗外朦胧雨雾，一个世内，一个世外，吃完火锅，就以出世的心态做着入世的事。我们那时手头都不宽裕，吃饭穿衣靠父母，吃火锅也就变得较为xx。记得学校外面有家自助火锅餐厅，每人15元随便吃，水酒另算，还赠送一些糕点小吃。我们常常是从中午开始不吃饭，大学时间一般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所以算起来就是基本上饿了一个整天，晚上进入自助餐厅，先是可劲地吃肉，肥牛，羊肉卷，猪肉卷，酥肉，头也不抬地自顾自地往嘴里塞，吃火锅有个技巧，毛肚和腰片均需要用筷子夹着，慢慢烫，刚烫熟的毛肚放在油碟里却不能立即入口，因为火锅xx未消，那这个等待毛肚冷却的时间里，吃什么呢？技巧来了，得先煮熟一些诸如黄喉储备在碗里，所谓有备无患。等彼此已吃了个三分饱，便开始饮酒，重庆人管饮酒不叫喝酒，叫吃酒，一个吃字，将酒的重要性凸显出来。围炉吃酒，人的血液循环更易加快，所以吃火锅的人大多兴奋异常，酒量也比平时大很多，说话劝酒的声音架天响。北京人管兄弟叫哥们儿，叫之前你并不知道对方比你大或小，这显得有点自傲，而重庆人管兄弟叫兄弟伙，这就显得亲热，平等。重庆的男人，惯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兄弟伙，晚上吃火锅”。初入重庆，山城的沟沟坎坎，混乱的交通，满嘴粗口的重庆人，总让人觉得进入粗野的乡村，时间久了，吃惯了火锅，也就习惯了重庆，习惯了重庆乡土化的城市文化。

现在重庆成为了直辖市，重庆人便也开始了以重庆人而自居，而不称自己为四川人。我为蜀人，古时巴渝特指重庆一带，刘禹锡“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巴”，已经是重庆了，看来重庆自古便多雨。以火锅味道而言，凭心而论，四川的火锅赶不上重庆。在成都生活了几年，火锅也吃了无数，怎么也吃不出火锅原始的风味，大多数重庆火锅分店开到了成都，“德庄”“小天鹅”“秦妈”等等，生意都很兴隆。四川人在火锅上超不了重庆人，这是人的气质决定的，重庆人性烈，刚野，爱吃火锅，而四川人相较温和一些，所以苦心钻研祖上遗留下的川菜单子，川菜现在名扬海内外，与重庆的火锅也是并驾齐驱了。前年在苏州，在观前街的“老妈”吃火锅，艳阳高照，与朋友却吃得心里凉飕飕的，看来这火锅，脱离了它的产地，也就吃不出当初的味道了，就像人生际遇一样，走得太远，并不是件十全的好事。

重庆北碚，有个地方叫“雅舍”，问现在的重庆人，大多已不知晓，那是喜欢吃烟喝酒饮茶的梁实秋老人的避难之所，重庆人不喜欢文绉绉的读书人，所以忘记这样的散文大家不足为奇。不知道梁实秋老人在重庆的时候，是否喜欢吃重庆的火锅，想来那时战事不断，吃火锅也没心情。离开重庆已快两年，真想再回重庆吃火锅，不知道是想念那里的火锅，还是想念那里的朋友。

【作者: 】【访问统计:】【2006年03月21日 星期二 21: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