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去楼村》 文/冯铭
　　
　　
　　 阡城往南转西三十里有一村，人称“楼上”，又名“楼村”。这楼村便不落山脚，不居山巅，只取了山的半腰，半腰里又兀生一峁，其峁宽泛，其坡峭立，峁下就多了巉岩，岩青而泛白，缝里便丛生了杂树，独峁上密了古柏，长了林子。林子里有枞木，有杉木，还有红檬与白果，白果却不嗜张扬，生性沉默，名气便不及古柏，年龄却比古柏要大去一秋半秋，比村里的老人要大去一辈两辈。村人对树的概念淡然，早年里那树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老人们渐已稀去，老树却留了原样。树植根于山峁，就全往峁的上空去伸展，伸展的态势就各领着风骚，一棵便是一棵的样子，一棵便是一棵的风味。冬去春又来，树叶儿稀了再密，密了又再稀，枝里桠里便留着缝了，早上阳光一照，缝里隙里就漏着光束，尘埃在光束里一活跃，光束就变了颜色，成了些花线，那线儿便是红的黄的绿的，以及青的紫的蓝的橙的都有，想这林儿已做织布机了，竟不知是谁来这林里编织。线儿一根根在树的枝间干间交叉，又一根根在交叉里平行，树下便透着股凉意，一股极深极深的幽味儿。来时在山巅上已往下看了，这山峁是没有的，只一片葱绿，没想这葱绿一染了土峁，绿就浸了山腰，在腰里经雨一搅，山就绿到了山顶，绿到了山根，人在峁上把目光一横过去，腰间的绿里竟有了瓦屋。瓦屋皆现其轮廓，不见其全貌，好容易在沿边寻得一条小路，偏这小路又不朝它弯去。
　　
　　 小路多迷离，却终是朝它去了，瓦屋则现了全貌，原来这半坡里竟藏了寨子！寨子在斜坡上错落，房屋便成了梯状，其梯又不统一，常常是上家的院坎对了下家的山头，下家的山头又对了别家的猪圈，格局看似没了规则，却感觉里它又有了样式，路便不能去直了，巷也不能去直了，就全弯着，绕着。起初以为进了迷宫，分明在眼里又是些瓦屋，路刚向了左转，疏忽又往了右拐，往右拐过去才走得几步，陡地它又绕去了左边，人从巷头进了寨，就半天都到不了寨尾，便感觉这巷路，真有些儿复杂。
　　
　　 巷是窄巷，路是土路。土路在窄巷里弯曲，便有了土路的风味，窄巷里有了土路的延伸，巷也有了巷的趣来，路在陡处皆砌了石阶，缓处则多了石坎。坎是村人砌来区别自家界线的，也当了院墙用，高的有一人高，矮的也能挡了人的臀部，高者矮者，却都挡不了主人的视线，主人在院里站着，一眼便知来人模样，是熟人生人，在脑里就全有了轮廓。寨里家家都筑了龙门，龙门又一律的朝了南北，平素里那龙门都不关的，全让它开着，好让风水与财气进来，便是主人出了门去，或走了亲戚，也不锁的，顶多把它掩拢来，防个猫狗的捣乱罢了，对人是不防的，寨里一直很安全，也少闹过盗窃，纵是谁家里丢了一两只鸡鸭，就权当是山猫来作了怪，行了窃，压根里就不会去怀疑邻里。
　　
　　 巷里便有了牛嗥，有了鸡鸣。寂寂里“哞”的一声，“咯”的 一声，转角处就见了牛头，坎沿上就现了鸡身，原来是一头黄牛，一只大红公鸡。黄牛被一小孩撵着，正朝村外走去，孩子看似已到了发蒙的年龄，一问才知尚未满了五岁。孩子被问得羞涩，便把头低去，跟在牛的屁股后面，慌慌地走了。院坎上的公鸡正偏了头倾听，一忽儿转了左边，一忽儿又偏了右面，眼睛似在看我，又不在看我，不经意里它就把头昂了起来，朝天便取了个“咯”的调门，头就在身子的上空去划了个半圆，末了在喉咙里也还要“哦”一下，带半点儿尾音，以示其音量不曾用尽，尚有昂扬上去的前途，此般啼鸣则多是练嗓，算不得山里的赛声。
　　
　　 山里赛事便多在春夏，寥落在深冬。鸡赛则分了两项，一项是类比，一项是非类比。类比指公鸡与公鸡间的较量，主要比声色圆润，声音雄浑与高昂。非类比则是指公鸡与鸟比，鸟整天在树上叫嚣，没把公鸡放在眼里，公鸡一时愤然，便咽不下这口怨气，原以为村庄都是公鸡的天下，孰知这林里的鸟也来争？无奈这才下了恒心，决计与鸟比个高下，争个输赢。通常，鸟们在树上啾几句，公鸡在院里就要啼两声，论声音清脆，吐句快速，公鸡不敌飞鸟；论音域宽厚，语气高昂，一语不换气的延长，鸟则不是公鸡的对手。因此公鸡也有公鸡的优势，鸟也有鸟的特长。公鸡不示弱，鸟也不认输，整个村里于是就闹翻了天，鸟啁一句，鸡就啼一声，其间，牛也不甘寂寞，振山振村的也来嗥一句，狗是不愿参与的，只见不得生人，若此时村里来了生人，狗也会搅进来发发脾气，为主人提个醒儿。公鸡却不管牛嗥与狗叫，决心已定，便不再踌躇，纵是飞鸟无心较量，公鸡也不会丢下那派头，振翅昂头已成程序，叫则必把头昂到不能再昂，颈项伸到不能再伸，再呈一反“S”状，且朝天 “咯——”一声，再把这“咯”声以延长，先从中音到高音，再从高音里回落，回落时也不能平滑，要高低错落，要抑扬顿挫，收音也不能噶然，要喉咙里带点儿尾音，尾音一消失，就去地上挤一节鸡粪，目光儿再撩去树上，作一回对飞鸟的轻蔑。若鸟在树上再啾，公鸡便再啼，反正公鸡在白天是不怕的，直可啼到山腰里清静，山色里空濛。
　　
　　 此寨便为阡城古寨，原生里的老村。寨里不光树古，屋古，人也厚实，到底这僻里静里的林子清新，读书写作在这里就极为推崇，村里读过四书五经的就有三人，读过周易的就有二人，习画者，写得一手好字的就在七八个上，念三字经百家姓就几近普及。近来山外又来了生人，生人里多有着记者，学者，还有闲着看山水的游客。游客来了则匆匆，感叹一番就驱车走了，惟学者记者们肯留下，在哪家里住上一宿，吃一回农家饭，问几搭子山里的习俗。学者记者们都很礼貌，问了便记，记了再去抽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躲在眼镜里的那双亮眼一转悠，村人就看出它里面藏了学问。一问一答里，学者肚里装了多少墨水，能储多少酒量，村人多能揣个一二，猜个囫囵。酒是农人的专利，墨水便不及学者，农人把墨水放笔里写着，墨水就不肯往肚里去转化，虽说在肚里也发酵了一些，但却不及学者记者们那般地彻底。然而，楼村人却是好客的，不管你是生人熟人，也不管你去了哪家，皆必以酒以茶伺候，酒虽不是好酒，茶也不是好茶，到底热情，来人在心里，就总有着几分快意。
　　
　　 村人极讲礼仪，亦重情感，凡来楼村者，皆为楼村的朋友，客人。这是规矩，也是楼村人的形象，形象里尚有一训，训里说，山外有山，楼外还有楼。这意即在教导楼村的后生，凡事须礼让，须谦逊，忌轻浮。世间的轻浮败名，浪荡败家，谦逊里便能长了学问，习画者只懂画是不够的，还得要尊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为师，习文者只懂文也是不够的，还得要兼学别样，生活里形形色色，每行里皆有其高人。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仙便是一剧组，剧组却找到了楼村，于是楼村里就来了很多人，也开来了很多的车。来人都在楼村里驻扎，他们白天都跑到山里去折腾，夜里还要回到村里来忙活，一群人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村尾跑到村头，他们说的不是楼村话，吃的却是楼村米，来时他们很体面，可一进了楼村，他们就全变了，变得比楼村人都不及了，楼村人已不穿了打补丁的衣服，可他们还穿，楼村人算是不怕臭的，可他们比楼村人还要不怕臭，村里的一些妇女就想不明白了，难道这电视的拍摄，就要这么的费了力气？这活路比楼村人干的，居然还要苦呢！
　　
　　 剧组一走，楼村的名就来了，山里也就不能清静了。人们跑来楼村，或在林里玩一上午，或去山下逛一下午。山下有条河，河里却没有船，也没人家居住，河道的宽泛处皆摆着水田，狭窄处就储了绿水，水多是不深的，浅浅的却透着凉意，泛着白光，河边就露了石滩，露了草坪。草坪青青翠翠，石滩就灰灰白白，草坪石滩上皆极干净，极清爽，走上去，心就有了几分的吝啬，想这般自然的真处已是稀少，留着它，尚可作为记忆里的一席处地。峁上的林里凉快，风极清爽，随便去坐了哪块石上，心都能清静下来，想夏天里若有一把凉椅，一张方桌，再携上手提，或背上画板，描一幅山水，敲一则心情的记忆，饿了去哪家里要一顿农家饭，呷几口糯米酒，再趁峁上还有车辆，天色刚近了黄昏，一觉便可睡到城里去！
　　
　　 日前一朋友打电话给我，邀我xx去楼村吃糯米酒，喝酒非是我的强项，我却又不好回绝，便只得应允。这应允的另一面，却藏了我的两个目的，一个目的是去楼村拜师习画，一个目的是去采它生活的真谛。事实上习画能助我提高素养，采风能帮我完善德行！如此机遇，你说我能不去么？……
　　
　　（325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