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瞧，这场闹剧

一

   “汪兵，你看，那人好像是玉霞姐。”我拉了专心整理绳套的汪兵一下，又朝着远处望去。

    时值中午，太阳正毒，栎林中蝉儿一个劲儿叫着，不害燥地吹虚“知了知了”，也不知它们到底知道了什么。

    那只肥美的野兔足有五、六斤重，这会儿已解除了绳索的束缚，不过它现也无法在山林中跳跃了，它闯入了汪兵下的套子，将会成为我们桌上的佳肴，让几个虚弱的伙伴补一补。我的手中，还提着两只被硬胶泥球打伤的鹌鹑，那是我的功劳，要是在平常，我是不会去伤害这些小生命的。可这时顾不了这么多了。欧阳丽英的身体仍没xx恢复，建设不知怎么又屙开了血，急得娟娟什么似的。

   “你刚才说啥？”汪兵弄好了绳套，抬起头来问我。

   “说啥？我说那好像是玉霞。”

   “哪呢？”

   “那不是么，背上还背着小妞。”

    “她在砍柴，”汪兵双手卷了个望远镜的模样，肯定地说。“没砍多少。怎么砍柴还背着妞妞？不会放下来么？哦，她在捆柴了，不多，的确不多，走了……”

   “我们帮她砍一点吧，如何？”我提议道，“正好砍刀在手里。”

   “帮她呀？我可以帮她砍，但送去算你的。”汪兵的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这才怪了，以前听说要给玉霞送点什么，都是争着去，这会儿是咋啦？”

   “我……肚子痛嘛，”汪兵嗫嚅着，一看就在撒谎。

   “去你的吧，刚才还好好的呢，一下就肚子痛了？鬼才信你！怎么，碰过钉子了？”

    汪兵那天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他一见了玉霞心里就发慌，问我这是不是你们常说的爱情？我笑他，喜不喜欢你自己就不知道么？他说；我好像确实是很喜欢她的，可是她对我汪兵好像和对大家都差不多。我说，人家的心还没有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来，你真的喜欢她说得学人家娟娟。于是我就见他这些天都往玉霞那儿跑……

   “实话给你说，我不敢去见她。”汪兵下了好大决心似地给我说。

   “为啥？”

   “嗨，说来也荒唐，那天我到玉霞家，见妞妞一人坐在屋子前玩，手里拿着个泡粑在啃，我就去逗她，‘妞妞，叔叔吃点好不？’那小妞就把手举得高高的给我，还不住声地嘟噜：‘猪猪你七――’她说不清楚这些话。我想不能让孩子白举一下呀，再说，在这么小的孩子面前我老汪都不讲信用还行？就去咬那粑粑，谁知这么霉嘛，就把妞妞的手指咬了！小妞哭得那个响，玉霞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说我还敢去呀？”

    “你小子好脸，两岁那么大的娃娃你都要去骗，不骂你骂谁？骂还是轻的呢！”

    “嘿嘿，你把老汪说得这么贱？人家小妞一个劲儿举着，小嘴直喊：‘猪猪你七猪猪你七’我这个‘猪猪’能不领这个情？”

    “诡辩！既然如此，你就更该去了，将功抵过！”

    “好吧，谁叫老汪今天遇上你呢？不过，我不进她的屋，只放在她屋子后面，当个无名英雄算了。”

    “这个可以依你。”

    我们找了个林密处，砍起那些生长茂盛的栎树枝丫来。栎树此地叫青杠，枝叶中含有芳香油，青的都能点燃，很好烧的。我们挥着砍刀，使劲儿砍着，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大堆，估计能够她烧上一个星期了，停止了砍伐，把枝丫用竹篾捆了，穿在粗壮的树棒上，顾不上休息一会儿，就担了起来，朝玉霞家走去。

    玉霞住在个半山腰，与仁和寨遥遥相对。四周绿竹掩映，石屋旁有一个小池塘，池水清清的，不时有几声蛙鸣传出。屋前的小石坝上停着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的寻食吃，见人们走近，腾地飞起，停在了屋前的树上。

     屋里传来妞妞的撒娇声，玉霞哄孩子的声音充满了母爱，但也隐隐透出几分不安来。把柴悄悄放在她家的后屋檐下，蹲着细听了好久，才知是玉霞没多少奶了。

    “我给你说过要学着吃饭吧，你不听妈妈的话，天天缠着妈妈的奶，这下没了，断口粮了，你看咋办？”玉霞像是在对一个大人说话似的，屋里传出妞妞很响的吮吸声，不知懂了妈妈的话还是没吸出奶，妞妞哭了，很响亮地哭了。

　　没听见玉霞哄孩子的声音，妞妞哭得更欢了，我抬起头来，打栏栅状的窗户朝里看去，却见玉霞呆住着，任妞妞撕扯着她垂下的一簌头发，眼里含着晶亮的泪。

　　顾不得与汪兵的约定，打他的后腰上把野兔拽下来，和手里的鹌鹑并在一起，又拉了汪兵一下，朝前面走去。

　　“玉霞姐，你这是怎么了？”

　　“啊？哦，是星雨呀，瞧我这屋子！快来来坐！妞妞，别闹了，叔叔来了，笑话呢！”

　　“玉霞姐，你就别掩饰了，我来好半天了，全……听见了。没想到你过得这么艰难……”

　　玉霞笑笑说：“看你说哪去了，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呀！你别总是站着呀……”

　　“玉霞姐，这只野兔和两只鹌鹑，你拿去发奶吧……”

　　“这怎么能行，你还是拿回去给大家改善下吧，你们也不易呀。”

　　汪兵终于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玉霞姐，你就拿着嘛，我们大人好办……”

　　“汪兵也来了？咋不进来？”

　　“怕你骂他呢！”

　　汪兵摸摸后脑勺，越发笑得尴尬了：“嘿嘿，玉霞姐，我一时糊涂，把妞妞的小手给咬了，你再骂我几句，别生气了……嘿嘿！”

　　“哦，我当什么事呢，你还记着那档事？我早就忘了。你没听出那是哄妞妞不哭的话么？你这人，正所谓‘给个棒槌就当了针’！”

　　汪兵的脸绯红，一把夺过我手中野物，放在桌子，口里直管姐呀姐地叫：“玉霞姐，这些个野东西你留下，炖了，好吃呢！玉霞姐，我还下得有套，套着了还给你送来！”

　　“哟，汪兵，你以为你是山神呀？叫人家钻套就钻套？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套呢，逮了粗心的，就叫我们给遇上了。不好意思！”

　　我赶紧对汪兵说：“大脑袋，你瞎转个啥，还不帮玉霞姐把它们打理出来，等会儿好煮了。”

　　“对对对！我这就来！”汪兵对着野兔看了片刻，对我说：“星雨，你给我烧一锅开水，这热天的兔皮没啥利用的，干脆烫了拔毛，那皮还能吃呢！”

　　“这皮好吃么？”我边烧水边问了句。

　　“这话你就外行了，大凡野物，皮都好吃――除去不能吃的，比如说青蛙吧，一般人都不知道，那滑溜溜的皮能吃，都剥来丢了，老汪却{za}吃那皮。糯得很！哎，对了。玉霞姐，我们这些穷知青吃不上肉可以去逮蛙呀，我去给你逮去，我就不信，守着这么多叔叔阿姨，就没我们妞妞的奶吃！”

　　“那事可做不得，”玉霞见孩子已不闹了，就把她放下下来，顺手给了她一个破洋娃娃，“青蛙可是益虫，社员要见我吃这个，不知会怎么骂我了，汪兵，你千万别去啊！”

　　“玉霞姐，你别理他，前段时间，他犯了错误，错怪了人家欧阳丽英，这些天都在想着法儿的做好事，恕罪呢！”

　　汪兵嘿嘿傻笑。

　　“汪兵，你也是，欧阳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能往歪里去想？还去捉奸，太过分了！刘晶他们走了？她也是，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不，恒科门莉也走不了……”

　　“玉霞姐，也不是这个时候，都三个月了――我们也是后来听门莉说的。想了好些办法，都没弄掉……”我想起那天的捉奸，心中有些沉闷，那恐怕也是他们的一个方法？听人说怀起孩子父母还要“在一起”弄不好就会把娃儿搞掉的……“还好，欧阳让她和蒲俊刚扯了结婚证，郝书记又出面说了不少好话，总算没卡在妇科检查那关。”

　　“欧阳是个好女孩儿，为了别人命都不要了，还吃那个什么蚌，叫我就吃不下去。”玉霞感慨地说。

　　“那些个玩艺儿怎能吃呢？”汪兵附合道，“要是能吃，还轮得到她，早叫老汪给吃光了。”

　　“好人命大，也没吃啥药，就是可儿给她推了一针葡萄糖，如今又生龙活虎的了，只是头有时还晕，你看我干啥，我是听可儿说的。”我白了汪兵一眼。

　　“那是血输得太多了，”玉霞说，“虽说女孩儿造血机能好，也不能过量地抽呀！星雨，这事你们就一点儿都不知道？”

　　“玉霞姐，你想想，要是知道，我星雨能让她一个弱女生去么？要是那样，可儿还不把我骂死才怪。欧阳瞒得太紧了，那天晚上，心中就是不踏实，才叫了可儿去山堰，要不……”

　　“这事怨我，其实那天郝书记给她谈话时，我就在隔壁，不知为啥，那些话没听见，只听到说媒了……”汪兵这会已将野兔的肚腹剖开了。

　　“你小子成天那脑袋里不知在想啥，莫不是喜欢上了人家，才这么敏感？”

　　“你……我……”

　　“喜欢不是坏事，但这事要讲个缘。”玉霞见插不上手又把妞妞抱在了怀里。

　　“就是嘛，你倒霉蛋有了，就饱汉不知饿汉饥呀？再说，我几个时间说过我想人家丽英……”

　　“你也想不到呀！”

　　“这倒是，老汪这副尊容是有些得罪观众。但心还是不坏……”

　　“汪兵你也别太急，其实你长得也不丑，就是那胡子留得个不伦不类，年轻人，多少讲究点嘛，寺里那么多女孩，就没一个看得上你？姐姐给你留个意，物色一个。”

　　“嘿嘿嘿――”汪兵一个劲儿傻笑，“也别太费心，就像玉霞姐这样老汪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汪兵，平时是个人精，这会轮到自己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像霞姐这样”，有这么说话的么？我恨得牙痒痒，真想捶他两下。

　　玉霞只是笑了笑，说：“汪兵你可真会说笑话！”

　　汪兵又是一阵“嘿嘿”，不说话了，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玉霞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我们说：“君仁你们得盯着点，我听说他尽欺负人家欢欢。”

　　我笑着说：“玉霞姐，这你就说错了，是欢欢欺负人家君仁，那张脸从没怎么好过。抓的尽是道道。”

　　“真的是这样么？在老家，欢欢可是和我住一个院子里，她妈和我妈还是好朋友哩，前些天还给我来过一封信，托我多关照她一点。”

　　“他们两人的事说不清，一会儿好了，一会儿又吵架了。你说对不对呀，倒霉蛋？”

　　玉霞忙对汪兵说：“哦，对了，汪兵，你别叫星雨‘倒霉蛋’了，你知道那里面有人家多少心酸的往事……”

　　“不叫就不叫嘛。”汪兵嘟囔道，“不就是有个疯老爸嘛……”

　　“管他的，他成天把‘倒霉蛋’挂在嘴上，也没见我倒霉，叫就叫吧，再说我自己取的个混名，早就有了心理承受能力。”

　　“可心妹妹不高兴呢，她对我说呀，一听谁人叫星雨‘倒霉蛋’，心里就难受！”

　　“这个丫头，就是存不住话！”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们这山上呀，尽出些痴情女子，可心妹妹，娟姑娘，还有你们的门姐姐，那些个故事连我都感动得不得了！”

　　“这倒是。玉霞姐，你也到寺里来吧，我们这么多人，也好帮着照看妞妞呀。”我见忙得差不多了，就把锅里的脏水倒了又舀了些清水进去，等汪兵清洗。

　　“咳，寺里够忙乱了，我这个有家的大姐姐还去添乱那行？星雨，你们的心我明白，可心妹妹来劝过我多少次了。”

　　“那你就听我们一句劝呀，”汪兵也说，“俗语说：‘听人劝，得一半’嘛！”

　　“那死鬼不是还给我留下了这个家么？在这儿，有个想的，念的……”

　　“玉霞姐，你就这么着过下去么？”我轻声问她，“你还这么年轻，妞妞还这么小……”

　　“没啥，我都惯了。”玉霞略显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妩媚的笑来，“日子还得过下去，好在还有你们这些热心的弟弟妹妹。”

　　“哎，对了，那钙片妞妞吃了怎么样？”

　　“可心妹妹看过，说是好了些。”

　　“可儿看的，行不？”我不放心地说。

　　“是呀，玉霞姐，”汪兵插嘴道，“要不哪{yt}我陪你再去区里的医院看看，镇医院条件太差。”

　　“要去也轮不上你呀……”我故意说了句。

　　玉霞赶紧阻止我，说：“谢谢你了汪兵，真的，你们大家都这么关心我，心中总觉得过意不去。”

　　汪兵并没生我的气，只是不太高兴地看了我一眼，说：“我这个人呢，一见不得娃娃哭，二见不得老人哭，这两种哭声会把老汪的心哭乱的。”

　　“这还用你来说？”我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一直安静地玩洋娃娃的妞妞这会儿不知怎么了，变脸变色地，手直指着灶台，小嘴一个劲叫嚷：“大猪猪，大猪猪！妈妈，妞妞怕怕，大猪猪！”

　　我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才是一只黄毛大老鼠，趁人不备在偷灶台上的兔肉。赶紧对汪兵说：“汪兵，你看――”

　　汪兵一刀背砍下去，老鼠一下就蹿了，妞妞这下高兴了起来，拍着小手欢呼：“猪猪打大猪猪！猪猪打猪猪！”

　　“妞妞乖，妞妞不怕，有叔叔呢，叔叔一打，‘大猪猪’就跑了！”玉霞姐亲着孩子，把妞妞搂在怀中，许是闻到了奶香，妞妞又要去揭玉霞的衣服，玉霞羞她说：“羞羞！叔叔笑话呢！”

　　汪兵赶紧说：“玉霞姐，我这就给你炖上了，有姜么？”

　　“有一点，就在灶台下面的那个篮子里。”

　　正说着，建设突然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我猜你们就在这儿！快走，可儿的妈又来了，看样子非把她带走不可！丽英、娟娟她们正劝着呢！”

　　“啊？！”我大吃一惊，“这个老妈娘，吃错药了不成？才让可儿轻松了多久呀，又来这一套了。汪兵，你给玉霞姐打扫战场，我得回去了！”

　　“星雨，你千万别冲动呀！”跑出好远了，还听到玉霞姐叮嘱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