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3……6……7……5……”尹柯一手按着键盘,一手将某张便条纸凑近眼前。纸张被捏得皱了,11个阿拉伯数字潦草在上面,用的是黑色的水笔,大约沾到些手汗,字迹有些略微地发散。 傅砚的……手机号码。 2 重遇傅砚,是两天前的一个下午。 在这之前,尹柯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和傅砚相遇的场景——事实上她不但想了,还想得挺多。马路边的擦肩而过,饭店里的惊鸿一瞥,又或是,最有可能的——同学会上的久别重逢。这些想象生动一如新鲜完成的油画,它们存在于尹柯的脑中,散发的全是浓郁的文艺气息——她甚至连听对方朝自己介绍女朋友,都做好了唏嘘的准备。 但这些全都没有发生。 没有文艺也没有唏嘘。有的只是皱着眉的傅砚,侧头朝尹柯甩下的一句“操”。 当时尹柯刚踏上某路公车不久。下班高峰期的缘故,车厢里满是各行各业的工薪阶层,你推我挤地,将本不宽敞的空间堵得密不透风。尹柯一边护着自己的包,一边被人流挤着涌向车后。大脑被喧嚷声抹得晕忽,一个踉跄,脚下的高跟鞋就这么踏上了身旁人的脚——这样,便有了上面的一幕。 “啊……对不起。”虽然反感对方的粗鲁,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尹柯还是道了歉。目光平视过去,应该是颇高大的人,即使是眼下穿了高跟鞋的自己,视线也只平行上对方衬衫的领口。大概下了班的关系,本该规矩系着的领带,被松垮垮地扯了一半,几颗扣子在底下闲闲地敞着——这种将正经制服穿得吊而郎档的风格,轻易就让尹柯想起中学时,那些穿着校服的男生。 下意识抬起头,尹柯看向对方的脸。于是那些中学男生中的一员,就这么突兀地从她的记忆里,跳进了现实。 比过去短了点。但依旧乱糟糟的头发。 然后,还有。 “啊——”。视线交触的瞬间。尹柯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进惊讶、诧异、以及……略微的沙哑。 “……你是……尹柯?” 在和眼前的女人一同“啊——”出声后,傅砚顿了顿,然后以他略微沙哑的声音,小心地问了过来。 3 “都是社会人士啦,口头禅也该改改了吧——”尹柯扶着扶手,朝向身边熟悉的脸。车厢里人依旧拥逼,但有傅砚不露声色地帮她档着,尹柯只觉得比先前轻松多了。 不好意思地“呵呵”了几声,傅砚的声音随车的颠簸而带出些起伏。“……狗改不了吃屎嘛。” “这比喻……我还是{dy}次听人用在自己身上……”尹柯笑。“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有文彩啊。” “是啊是啊——”傅砚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了解我啊。” 默契地都用上了[这么多年没见]的前缀。 又有多少年了呢?尹柯懒得细想。事实上比起对时间的丈量,更深刻于心间的,还是当时的心情吧——是的。直到现在,尹柯也还记得在老师宣布“你和傅砚同桌”时,自己不甘不愿的心情。 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初三的上半学期。为了冲刺高考,班主任搞出了一套所谓“同桌一帮一”的举措。之所以会把尹柯和傅砚分到了一起,不过因为他们碰巧都名列在[全班第三]的宝座上而已——区别只是一个是顺数,一个是倒数。 尽管班主任不只一次,在班会上宣扬这一举措有着“既可以帮助后进生,又可以让优等生更进步!”的[双赢]效果。但于尹柯和傅砚而言,却是怎么看都只有[双输]的份——不是尹柯嫌傅砚踢球踢出一身臭汗味,就是傅砚烦尹柯连自己踢球踢出汗都能唠叨半天——成绩间的差距并不是主要的问题,更关键的是性别。性格。性情!遗憾这一点,眼里只有[成绩]二字的班主任是不知道的。 相隔了两张手掌的桌子与桌子,就像两条任性的线段,在教室的一角里,架出两道貌似xx相交的平行线。 在[那{yt}]之前,他们也的确没有想过,彼此间会有相交的{yt}。 4 “诶——”傅砚找到空的双人位,往里坐下的同时朝尹柯招呼着。 椅子与椅子之间距离狭窄,即使横着身子,进去时仍免不了和对方有一些擦撞。尹柯穿的是附短裙的套装,膝盖擦到傅砚的裤腿,隐约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这本是不值一提的琐碎,却突然让尹柯害羞起来,莫名其妙地,过后又觉得为此羞涩的自己实在有些猥琐,坐下之后,便突然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也的确没什么可以说的。先前因为长久不见的关系,光是询问近况也足以打发掉二人间的空白。可眼下,能问的似乎也都问完了,又还能说什么呢?仿佛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尴尬]的存在。偷看一眼傅砚,对方似乎也被这气氛传染了,尽管扬着嘴角地掩饰,表情里却多少流露了些拘谨。 公车驶进繁忙的路段,十字路口的红灯连着遇见了几个。轰轰的引擎声隐进空气,原本的尴尬因这安静又被扩大了几分。尹柯绞着手指,想来一句“很久没有坐在一起了哦”做缓解,却又觉得只是画蛇添足。盘算着要不要干脆转头看窗外时,终于,身边传来了声音。 “要不要玩——那个?” “哪个?”暗里松下一口气,尹柯看向身边,傅砚正侧着身子,在裤袋里掏着什么,片刻后朝尹柯笑一笑,将拿出来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啊。” 所谓的[这个],不过是一条毫不起眼的手机绳。浅灰色,一头连着手机的挂孔,另一头则吊了一条颇长的绳链。绳链用了帆布的质地,粗糙而结实,颜色却依旧是低调的灰,只在尽头栓着一个小小的活动锁。 “锁是我自己装的,方便挂在皮带扣上,手机不容易丢——”,傅砚一边将绳子从手机上解下来,一边朝尹柯眨了眨眼。“聪明吧?” “聪明啦聪明啦……”,尹柯懒懒地附和,表情却依旧茫然,“但这绳子你能玩什……”。未完的疑问对上眼前男人的举动,她顿了顿,听见自己的语气在一个空白的间隔后,被订正成了感叹。 “啊。这是——!”
名字叫做[翻花绳]。是只需一根足够长的绳子就能玩的游戏。 玩法其实很简单。先将绳子打结成圈,由其中一人开始,将绳圈箍于双手间,以手掌和手指绕出特定的几何图形,再传由另一人将其翻成另一种花样。若是两人间的传递顺利,一条细细的绳子,也能如万花筒般变幻出许多奇异图案——在没有电脑和游戏机的年代,那曾是孩子们最热衷的游戏之一。即使长大后,因为有了更有趣的东西而将其所冷落,但幼年的记忆一如深埋于体内的种籽,一有春风拂过,便会在不经意间冒出小小的芽。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那一次。那个时候。15岁的尹柯,在看到15岁的傅砚定着两手,将翻出图案的绳子递过来时,才没有拒绝——尽管在那一刻之前,她心里还写满着“傅砚去死!”的恶毒。 从卷子被没收的那一刻起,尹柯便趴在桌子上,像所有电视里受了委屈的懦弱女生一样,把脸深埋进胳膊,只留着两个肩膀一抽一抽。这种行为除了自毁形象外,几乎没有别的用途,但在当时来看,至少还可以让傅砚觉得愧疚——尹柯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使一滴眼泪没流出来,她还是努力不懈,坚持在大众面前破坏自己的形象。 然后傅砚就向自己道歉了——一如尹柯预料的那样。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我错了,他就只是拿出一条绳子,然后说: “玩吗?” “玩什么啊?” 傅砚也没有回答她,他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先前的绳子箍上了双手,在手掌与手掌的作用力下,绷出了两条平行的线,然后—— “玩吗?”他好象只会问这一句话。 他一边问一边半垂着眼睑。手指和手掌间快速做了几个缠绕后,终于定着双手,将手中的绳子递上尹柯的眼前。 原本的平行线,经过先前的一番动作,此时已交错出一个合着几何三角的图形,固定在傅砚的两手间。 “是,是怎样?”尹柯一脸不可置信。 ……只是为什么会是翻花绳? 被一个除了下课踢球就是上课睡觉的粗俗男,邀请玩这种有些女孩子气的古老游戏,置身于这一诡异的情境下,尹柯觉得大脑像是被强力清洁剂刷了一遍,空缺出大片的白。茫然看过去。对方的表情依旧冷淡如常。但手背和指节上,却清晰被绳子绷出了一圈青白。 拒绝不了。 “其实那个纸团里的答案很多都错的,一给老师看她就明白冤枉你了” 两三个月没有丝毫改善的关系,此时就像手指间翻动的花绳,轻易变换出了别种的面貌。 从吵架。到和好。 那{yt}开始,平行的世界里,翻出交错的图案。
尹柯问自己。答案却只有一片模糊——或许是因为升上了不同的高中,或许是身边有了更值得期待的人,或许,也没有什么或许,年少的岁月就如同高速公路上的奔驰,期待只停驻在前方,眼前的景色再斑斓,也只是一划而过的模糊。直到终于沦落进回忆,那些昔日所轻易放弃的存在,才终于被一点点放大出原本的珍贵。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这句当时随意脱口的告别,跨越过数年的时光,终于成为夜空下燃亮的烟花,以大片惋惜的姿态,盛放进这个不懂得珍惜的自己的心中。 抹一把眼睛,尹柯低头看向手机,记在纸上的号码已全数按了上去,11个数字在屏幕上排成整齐的一列。像等待出巡的士兵,差的只是一个[拨出通话]的指令。 拨出的话,就能再联络上了吗? 就能什么?莫名的紧张感突然袭来,尹柯握着手机的手紧一紧,吊在上面的手机绳随动静打上手背,浅灰色,帆布质地特有的粗糙感。 “反正……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送过你什么东西。”——两天前,急着下车的傅砚,以这样的理由将手机绳留给尹柯。然后朝她摆摆手,“有机会再见啊。” 有机会——是怎样的机会?楞了楞。等尹柯回过神来,她已经朝傅砚喊出了“等一下。” 所谓的机会,是要靠自己把握的吧。所以才不顾矜持地向对方索要了手机号码。因为匆忙的关系,对方只朝自己说了一遍,虽然听完便飞快抄了下来,却多少还是有些“会不会记错了?”的担忧。 “就……证实一下吧。”这样想着,尹柯再次将便条纸上的号码,和手机对照了一遍。确定没有输错后,便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出通话]的选项。 紧张感没有因这一行动而淡化,反被催发得愈发膨胀起来,在手机帖向耳朵的那一刻,尹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可以透过耳洞跳进空气里了。 但最终还是没有跳出来。 自耳中漫进的冰冷声线,以重复而机械的节奏,将她体内的鼓点,一点点压进了寂静。 那么,果然……是抄错了号码吧? 7 人工回复循环到第三声,傅砚按下挂机键,一脸晦气地,将手机还给身边正在开车的同事。 “8成是被人偷了。真没想到啊……妈的”忍不住骂了句粗口,傅砚是真的没想到,那条装了活动锁的手机绳,居然有这么强大的保安作用——送人还不过两天,眼下自己的手机就没了。 “好啦,谈完等会那笔生意,就去买新的咯。”同事说。 “恩。”傅砚点点头,“不过号码大概拿不回来了,之前的号码没有登记过” 不过……她大概就联络不到我了吧。这样的念头掠过脑海,却并没有顺着滑进空气。取而代之的,倒是xx不相关的另一个话题,“喂,玩过翻花绳吗?”。他问过去。 “啊?翻花绳?玩过啊——”同事有些莫名其妙,“就是两个人用绳子翻花样嘛,小时候我妹妹很喜欢玩咧——” 傅砚“哇哈哈”地笑了几声,沉默下来不再接话。视线掠过玻璃窗,可以看见窗外深灰色的公路。那是一条新修辟出来,可以直接通往另一个城市的高速干道。它以沉默而冰冷的姿态,自成片的树木、田野和庄稼中贯穿而过,如一条笔直凌厉的线,将蓬勃于天地的郁郁葱葱间隔成为两个世界。并一路延下去—— 直到,视野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