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复二十年,个头和容貌已经无法倒复,倒复的只有那丝怯。
这不是黑夜。这没有日头。但是一切都很明亮,明亮到可以自由行走,可以徒步千里回到故乡,回到那刷着大大的红色“拆”字的老屋。
胡同的墙头依旧开满紫色的喇叭,那些喇叭吹出象牙白的蕊,那些蕊上沾着颗粒状的粉。稍微轻轻的那么一口气,花瓣摇了,粉飞成了灰尘。
木门的木插销和铁把手一般光滑。
表面是两种不同的年轮,一个是树死于华年,一个是钢活于沉寂千万载的植物的化石。
原本打算坐在这静里,至少可以久一点。
然而,我忘记了一件事,抄表工总爱在这不冷不热的日子光顾,挨家挨户的敲门。
抄表工是个女人。一个中年已过的女人。小眼睛。大嘴巴。
听。她在死命的敲我家的门。我不想开。按理说,没人知道我倒复二十年回来。但是她的嗓门越来越大。从前就是这样,越没人应,那女人的嗓门越大。
我厌烦嗓门大。从小就是,而且越来越厌烦。
我不准备开门,继续装着老房子空锁的样子。
然而,我又忘了一件事,那女人抄表的年头比我倒复的年头还久。
她对胡同里每家每户都很熟,有几口人,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时间有人,甚至家门上机关都摸得很清楚。
我看见她摸出又尖又细的发夹,伸进门缝在桶院门上的木插销。死于华年的树动了两下又不动了,岁月让它变得更加沉重。
那女人急了,又吼了两声,开始在墙外溜达。她想起墙角有个排水沟。那是当年父亲掏空两块砖,便于下雨天排泄院子里的积水用的。
她伸手向那排水沟,洞上方的砖头有些松动。她是来抄表的吗。我怀疑。二十年前就怀疑过。
泥土和生长在泥土上的,到底哪个更坚韧。我想起这个话题。
砖头的掉落似乎是个答案。那煅烧后的坚强,到头来始终是耐不住光阴的脆弱。
女人已经试图钻洞了。她不是来抄表的。我肯定她不是。
倒复回儿时的怯,膨胀成团。我跑进屋,插死插销。那插销是铁的。是小发夹根本动摇不得的。
我又跑进里厢,同样插死插销。那插销也是铁的。小发夹也奈何不了。
之后钻进桌子下,好象躲避地震一样。甚至干脆仰面平躺下来,非常喜悦,并不觉得那地冰凉。
然而,我又忘了一件事,厨房的大窗户没关,那里的栏杆间隔很宽。
那女人应该已经快钻进院子了。我应该来不及再跑关紧窗户。那女人知道那厨房的窗。
这时,我突然想起,里厢还有一扇窗对着院子里呢。
这窗子离那排水洞很远,它到底是关着还是虚掩的。还好,它是插死的。
但是,玻璃是易碎的。
已没时间考虑。有烟雾从门缝窗缝钻进来。那是那女人的脸,仿佛是在瓶子里困了千年万年的魔鬼。
玻璃在模糊的笑,我不一定要碎的。玻璃似乎也是沉寂了千万载的植物的成份。第三种年轮。
谁想到,三种年轮来源于同一实质。
如同我是你的,还有你是他的,而他又是我的。在看不见的深处,可能是不属于黑暗的某类范畴里,我们以根须的方式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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