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者的歌舞》连载：打印梦想（之二） 

                                        （三）

那些年，卓祥表经常进市政府大院，一来二去就混了个脸熟，下到门卫、修车的、看电梯的、通讯员，上到市长、副市长，他认识了不少；相比较，认识他的更多，但很少有人主动与他套近乎，瞧见他只是瞥一眼就走开了。有些年轻人就会悄悄报信，说：“快，那个戒烟老汉来了！”这一说，大家就纷纷躲藏，少数几个女孩子尖叫着跑进房间反锁房门。卓祥表就想：这些家伙，把我当成皇军扫荡了。而有促狭者碰上，主动打招呼，说：“喂，老卓，又来干甚？”一听就知道是在调侃、打趣，没有把他当回事，他也跟着回应，说：“看你抽烟否？”对方就双手比划一番，表示已经与香烟告别了。如此一来二去，双方就有了交情。卓祥表也有些成就感，说明大家与他靠近了。

最近，卓祥表留心的是打印室和打字机。当他在楼上楼下窜行时，就很注意搜寻那种声音，一听那“咔咔”声或“吱吱”的针式打印机的打印声就兴奋不已，他知道“咔咔”声是字锤从字盘上抽取字母后敲击辊筒上的色带的声音，“吱吱”声是针式打印机传输文字的声音，禁不住循声而进，让录入员莫名其妙，天长日久，哪个单位有打印机，有几台，什么牌什么型号的，比如是针式的还是喷墨式，他都摸得清清楚楚。起初，那些女录入员对这个怪异老头往打字室钻，不明就里，还以为他好色，等到后来才明白过来，就对他存了戒心和说词。有句话这样说，防火防盗防老卓。

一日大早，卓祥表兴冲冲来市政府院找人大阎主任。然而这次，他没有想到打印会那样困难。事情是这样——卓祥表拿了改稿，来找市人大办公厅，一层见了办公厅徐主任请求：闫主任让我来打印材料。对方说，现在人大要开常委会，请你到计委去打吧。卓祥表又小跑着到了隔璧市政府南楼，计委又是不行，人家正在准备到市三招召开计委会；于是又到同楼的经委，经委又是不巧，录入员员因小孩生病，告假未来。无奈之中，卓祥表又走进市委综合楼，到二层来找D市长，D市长很给面子，他提笔马上在改稿上批示：“请赵局长安排尽快打印。”而后让他去找。
 
卓祥表明白赵局长就是市卫生局赵局长。批给赵属于“对口”。于是，他又疾速骑车5里来到卫生局，赵局长不在家，麻副局长看了说，现在局里正忙着迎春汇演，时下顾不上，稍缓缓再说吧。卓祥表无奈之下，又来到了位于紫金西路上的教育局，心想它也是烟协理事单位，打印之事该好说吧？当他试探着说明情况后，局办主任见D市长批示不是批给教育局，便推脱说下次再打吧。六个单位跑下来，时已近下午5点多，他就有些迷糊，心想为何堂堂的市长批示，连一份打印材料都落实不了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他办事不力，还是其中有猫腻，他也有些搞不懂了。

搞不懂了就继续搞，他的想法是总得搞懂。翌日大早，卓祥表骑车疾驶12里再次来到市卫生局，赵、麻二位局长正好都在，他俩笑嘻嘻地先是对他的禁烟活动高度评价一番，说到打印，赵局长稍稍迟顿一下说很不巧，打字员在外面忙文艺汇演，说你可以先到街上打印，费用局里报销。两个局长说法一致，卓祥表确信无疑，迅速来到位于英雄路上的体委门口，这里有家复印部，人家测算一下近万字的文章，连打带印，报价竟需要50余元。卓祥表心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超过他半个月的薪水，如果花了钱局里不认账，那就砸住自己了，如此一想，只好作罢。出得门来，卓祥表一时没了注意，该去的单位都去过，不下三四十家，虚实态度都经过了火力侦察，一时竟无计可施，只得边宣传边逐磨才是。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你连个稿件打印都办不成，你还能做什么？！更不要说什么大事，那是闲扯淡。可是反过来想，普通人怎么会有这种能力呢？打印需要配置电脑、打字机、复印机等一系列设备，需要多大一笔钱啊，那个时代月工资不过大几十元，高的也不过百元，甭说像他这样的穷人，就是高工资的人也几乎无人拥有啊，不像20年后的今日，几乎家家拥有一台电脑。除非你掌管一个单位，或者经营一个公司，可能会有这些设备和录入员，否则只能求助社会了。卓祥表的经历分明告诉一个事实：没有经济作后盾，或者说没有单位、财团支持，你想做事很艰难。我们也许都有过这种困顿，卓祥表就面对这种困顿，手执几页改稿，在小城里只能望稿兴叹了。

虽然社会有冷漠一面，但卓祥表的行为还是得到了政界一定认可。许多人认识他，接待他，这对于普通人已经不易，私下里也谈论他，为其精神所感动，又过了一个多月，其间也帮他复印、打印了一些小资料，这也是内陆官民的淳朴、可爱之处。但对于《我的路》这样的长文，卓祥表没有遂愿。{yt}，他突然来到市府院北楼，市政协在此办公，他把宣传的艰难情况向李主席汇报了，李主席受了感动，加上与卓认识，就委托政协办公厅打印。等半个月后，卓祥表终于拿到四五页成稿，但还有四页未打成。提及复印，打字员说复印机有毛病无法复印。卓祥表也不好检测，只好拿了稿子，跑到人大楼找录入员协调。没想对方坐在打印机前不理不睬，只是斜睨他一眼，卓祥表清楚对方嫌他的衣着太刺目，就无法忍受，鼓起利嘴训斥她一顿，说主任还礼让我，你怎么能这样呢，不能以貌取人了。他一边训，一边晃动宣传牌，训到中间时，他因激动，把手中宣传牌的绳子也给挣断了，宣传牌掉落在地板上。卓祥表暂停训斥，忙俯身小心把牌子捧起来，边修理还边发脾气，这种场面弄得录入员又气又好笑。

卓祥表拿了旗牌，又来隔壁南楼二层找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秦副局长。秦局是个态度和善之人，与卓祥表熟悉，听完叙述，先是安慰卓祥表一番，而后说：本局录入员不在办，打印之事可以为他联系到团市委。于是卓在看着秦局亲自给对方挂了电话后，就旋风般赶到到北楼，团委就在一层。郝主任把此事安排给录入员。女录入员满口答应，笑得像一尊佛，卓祥表受了感染，也不住地点头招呼，跟着傻傻地笑，似乎又受了鼓动。录入员说：“先过个10天再来拿，暂时事多。”卓祥表只好同意。

等10天之后，卓祥表再去，录入员说明天来吧，明天再去，录入员说还得等两天。卓祥表稀里糊涂想：“好事可能真的得多磨？”于是又耐心等了几天，卓祥表计算着三天后，又插到录入员办公室来。结果人家出去了，卓祥表又郑重写了一个催条压到桌子边上，于是又走。等他三番五次再去时，录入员悠闲地与人闲聊，等卓问及打印事时，她才找了一番才把改稿找见，吃吃笑着递给他。卓祥表这才明白对方根本没有打印，就有种受骗的感觉。不由打量一下这个女孩子，年龄不超20岁，胖胖的，竟能把自己60岁的人蒙得一愣一愣的。就气恼地说：有什么好笑的！小录入员不愠不火，拿出这两张腊纸递给他作为礼物。卓祥表无奈之中，接过腊纸，心想一个多月的希冀、等待，等来的就是两张腊纸？他的价值就值这两张腊纸？除了这两张腊纸，你还能得到什么呢？直到拿了打印稿走出团委门，他还在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