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是四村人对王有命的专称，尽管王有命已经去世十多年，但这一专称四村人是不会给别人的。王有命从祖父母的祖父母到父母，都如四村土地上抓起一把看起来有放在原处找不见的土疙瘩。王有命虽生得矮xx材，却是四村一颗深扎黄土、树干粗壮、树皮龟裂的大树！

    民国三十五年，王有命为了不被抓为壮丁逃离了四村，一逃便数年光景，四村人都说有命死在了外面，成了孤魂野鬼。

    王有命再次回到四村时，新中国已经成立，四村人也已经被解放，父亲的坟上也长出了草。有命是被几个背枪的和一个高个子女娃护送送回来的。背枪的人不断地说有命是党的人是英雄，胸部还有一个弹片，要好好养病。有命的母亲不知党和英雄及弹片为何物，只是两手摸着儿子的脸嚎啕大哭，只知道以为死在外面的儿子回来了，而且身上多了个不好的东西。那个高个子女娃没有走，她是有命的媳妇。

    在以后多年时间里有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四村，倒是不断有陌生人，偶尔也有坐吉普车的陌生人来有命家做客。四村人也慢慢知道了有命当过西府游击队员，打过马鸿逵、胡宗南的队伍，是共产党员。

    离开四村几年的有命变得能说会道，爱骂人甚至动手打人。回到四村后不久就跟着上面的工作队，领着一帮年轻后生斗地主分土地，惹得村上的地主背地里咬牙切齿发毒咒，骂有命不得好报。尽管有命没有进过私塾上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四村人看着有命后脚赶不上前脚、风风火火使家家得了土地，用有命的话说“再不用给别人做长工了”，都说有命是个人物。

    几年后，有命当了四村的书记，但有命又把分了的土地收回去了。有命组织全村男女老少开大会说：“xxx说土地是人民的。咱村上的地也是人民的”。有人低声说“人民是啥？”有命骂道：“你光能吃！人民就是大家！地是大家的，不是谁一家的，大家的地大家一起种。你看你这熊样，舍不得拔草懒得像猪，粮袋里的麦子没有草籽多。还有宝娃他娘，孤儿寡母的，连个好锨都没有，那么多地就收了几斗麦子！”有命咽了几口唾沫，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今后乡上叫公社，村叫大队。咱们村就叫四村大队，咱们还要分小队，咱每个人都叫社员。大家一起种地，打的粮食每家分……”四村人虽然听得云裹雾罩，但xxx说了，而且有命说的一套一套的，还有粮食可分，肯定没错。

    四村人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起种地的快乐！每当夏天，麦子黄透了，几十人围着一片地，割麦子的排成一排，蚕吃桑叶一般卷了过去。打麦捆的，把麦捆竖的整整齐齐如士兵的方队。累了，大家一起就地坐下来，男人吧嗒吧嗒抽烟，女人唧唧喳喳聊天，家长里短针线活，说着笑着。也有厚脸皮的男人讲些楞女婿的故事，惹得女人们边笑边骂：“二球、死货！”突然有人骂道：“不嫌麦芒扎钩子啊？麦都急了人还不急！一个个坐的踏踏实实，不怕把你娘的炕压塌了！给每家找个楞女婿！”原来是书记有命来巡查！人群哗的站了起来。有人嘟囔：“汗都湿了屁眼，才歇歇！”有命又骂道：“歇你娘个*，黑了在你婆娘的肚子上好好歇去！”人们哈哈笑着又干起了活。夏天快过去的时候，人们排着队听着会计和保管的骂声、催促声，一个个肩上扛着口袋手里拎着斗，小跑着颠颠的回家，喜得合不拢嘴……

    四村人吃水就像北塬上天下雨一样难。原有的几眼井都是几十年的快干了的老井，井深三十多丈。几百户人白天干农活，晚上排队挤在有井人的家里咯吱吱咯吱吱扳着辘辘缠着总也缠不完的井绳绞水。书记有命总是{zh1}绞水，而且有命总是扯长了脸抽着闷烟一声不吭。高个子婆娘也常说有命一绞水脸就被鬼打了脸被驴踢了嘴。

麦子进了仓，玉米种子入了地，有命再次离开了四村，一去便是半个多月。有命回村不几天，石乡长一伙人就到了四村。石乡长一见有命就开骂：“你狗日的有命，我说明年再说，你就奔丧似地等不急！让邰书记骂我个鬼吹火，说办不好就日他我，还让我陪着县上的同志一起来。你给邰书记咋噜噜的？！”围观乡长的人虽然不知道邰书记就是县委书记，但知道邰书记{jd1}是比石乡长大得多的官，而且只看到书记有命憨憨的笑个不停。

县上的人摆弄着叫仪器的东西在四村东量量西看看折腾了十多天就走了。后来，这些人又带着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东西来到四村。这回四村人都知道是打井队来了！有命在村上抽了十多个壮小伙陪着打井队的人一打就是半年，井打了几处，但个个抽出来的是红泥汤和沙石，没有一个出水。打井队被迫年底解散。村上的老人说，有命再能也得拜老爷庙，吃水这么大的事情，关老爷不同意，打井只能打干灌灌。过年了，有命整天窝在家里，被鬼打了脸被驴踢了嘴。有命的娘带着一大帮女人从塬下禅龙寺烧香磕头跪拜到了四村的老爷庙。第二年开春，打井队又来到了四村，有命的娘要带着他们拜老爷庙，有命挡住打井队，说：“今年再打不出好井就把老爷庙拆了”！吓得老娘在庙上哭拜了好几天！

开春了，新打的井出水了！四村人赶庙会似地围着井房，看着清亮亮的水从碗粗的管子里哗哗的流出，几个老人哭喊：“老天爷，有水了，老天爷，有水了”！那天，石乡长也醉了！打井队的人醉了！有命醉了！四村震天的锣鼓声、鞭炮声三天不断……

石乡长带着工作队又到了四村！石乡长对有命说：“县上要修大渠，把冯家山的水引到咱们乡的各个村，让每块地都能浇上水。你是个人，把渠修好！不要拉乡上的后腿！”有命憋红了脸涨出了泪，屁大的字挤不出一个，只点着头恨不得握断乡长的手！

那年，石乡长疯了似地整天拿着规划图全乡挨村跑，有命疯了似地整天吆三喝五，催着赶着四村的男女老少在村东头垒城墙似地修水渠。每天天不亮鸡没叫，有命就在广播上喊了起来：“广大社员同志们不要睡了！广大社员同志们不要睡了！女人伙麻利点，热些剩饭一吃，赶紧往渠上走。拉架子车的把气打包！提锨的把锨擦亮！各队队长把人点清楚，会计把工分本子拿好……”村上人偷偷地骂有命是没命、叫魂鬼。工地上，有命总是骂骂咧咧：“狗日的拉半车土逛来回！这车不算数，叫你逛！”“看你摇头晃卵子的样，是唱戏吗干活哩?”在有命的骂声和催促声中，男人们拉折了架子车，女人们撇下了奶头上的娃娃！白天挤太阳，晚上乘月亮，村东头几里长的水渠{yt}天高过房顶。

四村修渠修好的最早修的{zh0}成了全乡的典型，有命让人把乡上颁的奖牌绑上大红花，挂在了村委会的大门上。每当百日大旱，地里的禾苗焉焉的拧成绳绳，冯家山水库的水沿着大渠里哗啦啦流下来，流进裂开口子的庄稼地里嗞滋作响，禾苗又变得嫩嫩的挺挺的！

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

王有命在四村当书记风风光光十多年后灾难临头。王有命被叫到乡革委会，乡革委会主任带着一帮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说王有命是黑五类，让王有命回家去赶快写材料如实向组织汇报。王有命虽然囫囵吞枣的知道什么是黑五类，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黑五类，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类。过了几天，王有命和高个子婆娘一起被带到乡革委会的大礼堂。王有命和高个子婆娘一站在台前，台上就有人说话：“王有命，今天就是给你开会，你要向这么多的革命同志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话音未落，下面就喊了起来：“王有命，黑五类！黑五类，王有命！”高个子婆娘吓得攥紧了王有命的手。台上的人说：“王有命，把你写的材料给大家汇报一下！”有人站起来手指王有命的鼻子喊：“快说！”

王有命说：“没材料。”

“为啥没材料？”

“我没问题，我不是黑五类，我不会写字，没材料可写。”

“啪”！王有命被扇了一巴掌，眼冒金星。王有命握紧了拳头。高个子婆娘瑟瑟抖个不停。

“再不老实，就专政你！”台下也一片喊声：“专政，专政！”

“我没问题，我不是黑五类，我不会写字，没材料可写。”王有命重复着。

“解放前，你到北山和国民党反动派干啥了？”

“我当西府游击队队员，打国民党和土匪！”

“放屁！你和土匪头子是朋友，老实交代！你们都干啥了？”

“我中了炮弹，他救了我的命，我不认识他。”

“胡说，土匪头子为啥不杀你还救你的命？”

“不知道！”

“老实交代，你们有啥勾当？干了多少坏事？”

“他给我包扎了伤口就跑了，我没有干坏事，他干的坏事我不知道。”

“你没干坏事？你和地主女儿乱搞男女关系谁不知道？老实交代！”

“我没干坏事，我没有乱搞男女关系，他是我媳妇！”

“谁是你媳妇，谁见你结婚了！她是地主的女儿，你和地主是一家！”

“邰政委是我的媒人。她是孤儿，她爹她娘被土匪打死了。”

“姓邰的是反革命头子，你也是反革命！”

“邰政委不是反革命，是游击队政委，是英雄！我不是反革命，我没乱搞男女关系，我是四村最早的共产党员，我是西府游击队队员，我身上还有胡宗南队伍的炮弹片，我当四村书记十几年，我没干过坏事！”

忽地，王有命和高个子婆娘不知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头，一阵拳打脚踢，王有命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有命和高个子婆娘不知道被审了多少次。审问的人不停的变，问题没有变，王有命的交代变得越来越少。到后来，审问的人刚一发话，王有命还没听清问什么，就会像倒核桃一样：“邰政委不是反革命，是游击队政委，是英雄！我不是反革命，我没乱搞男女关系，我是四村最早的共产党员，我是西府游击队队员，我身上还有胡宗南队伍的炮弹片，我当四村书记十几年，我没干过坏事！”王有命的娘死了，王有命哭着跪在娘的坟头是这段话，王有命的高个子婆娘上吊死了，王有命哭着抱着婆娘的尸身也是这段话！王有命没有死，王有命变得少言寡语，瘦得像只剩了筋骨的黑鬼。

文化革命结束后，王有命被平了反，又被选为四村的书记，但四村人再也没有听到过王有命骂人催人，在村上的广播里再也没听到过他的声音，开大会时他也只是吧嗒吧嗒抽烟，最多也寥寥几句“我同意。”

四村再一次把土地分给每家每户时，王有命把自家的地分在了当年他带人打的水井旁。王有命一边种着地一边自愿管水井。不管刮风下雨下雪，不管农忙农闲，王有命放水准时关水也准时。后来，有人私下说王有命给自己分了水地，给别人却分了旱地。四村人吃水按人头收水费了，有人说王有命给村上交钱时给自己留烟钱。王有命便把井旁的地交回了队上另分了块旱地，也不再管放水关水的事了。村东头的水渠已很少派上用场，渠梁上长满了草，渠道里的水泥板也烂了大半。王有命时不时独自拿着铁锨撅头在渠上折腾{yt}，累了抽几根纸烟看着日头发愣，等太阳落了山便转悠着回家。村上人说：“老书记老了，昏了！”

王有命七十岁时死了，死后身上盖了鲜红的党旗，村上乡上县上烧香烧纸的络绎不绝，一个满头白发姓邰的坐着小车从省城被几个人搀扶着来了，被全乡人称为石疯子的老乡长也来了。四村的老人有的领着儿子孙子一起来祭拜，好多人泣不成声：“老书记，走好！老书记，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