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笔记

【1】

触摸腰部，感觉有一节腰椎微微突出，按压即疼。出现这一症状大约有个把月了。2010年1月10日是星期天，我与妻子到重新规划在建的栖霞岛公园环岛路散步，中午回家的路上，感觉腰痛不同往常，以手支腰，发觉腰椎右侧肌肉鼓肿，轻轻触摸就痛。星期一下午，疼痛加剧。因为在赶写一份地名文化遗产申报材料，央视要据此制作一期45分钟的专题，领导很重视，我只得忍痛猫在办公室单手敲击键盘，腾出左手支着腰部。下班时，几乎直不起腰，双手支撑椅子的扶手，才勉强弓着身体站立起来。当晚，疼痛剧烈，翻身困难，要先小心移动背部，然后靠臀部的力量带动腰部，才能慢慢挪动身体。一种随时会折断腰椎的恐惧感弥漫在黑夜里。

【2】

1月12日，星期二。

昨夜被病痛折腾得通宵未眠，我联想到近一两年来在长时间站立或连续行走状况下腰部疼痛，以及最近一个多月腰椎的异常情况，对自己的身体有点不放心，决定到医院彻底检查一下，做一次“大修”。很少上医院，面对一大排挂号窗口不知道挂哪个号，问导诊台小姐，答：外科或者骨伤科。我说不是跌打损伤引起的腰痛，小姐不耐烦，简省到两个字：没错。

骨伤科医生说，很严重。马上推荐我到内科入院xx。住院部二楼人满为患，病房没有空位。内科章主任医师对护士长说：“我们本地的作家某某某，给安排一个床位。”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只好点头致谢。护士长把我安排在过道里，位置处在护理站与医生办公室之间，57床。赶上寒流，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yt}，我说，这么冷的天气住在过道怎么受得了？护士长说，没床位，那你说怎么办？无语，我能有什么办法。护士长补充道：“一有床位就把你安排进病房。”主治医师章主任首先安排我做了磁共振扫描，片子和报告单要到明天上午9点才出来。随后又开出彩超检查单。在彩超室等候检查的患者更多，我的单子排到了明天上午。责任护士小余来xx，5管，像小号注射筒大小，说要送到省立医院化验。躺在57床上，我有点心虚，担心脊椎出了大毛病。

章主任用小锤子扣击我的双膝，针刺两只脚背，上下掰动左右大脚趾，刺激足底，抬腿测力——反映正常。章主任说不会有大问题，我稍稍放宽了心。

下午2点半开始打点滴，6瓶，直到晚上7点多结束。

【3】

1月13日。住院第二天。

我发觉有些比我还迟入院的病人都移到了病房，护士长是不是把我忘了？送大小便化验时想问一问，还是忍住了。上午查诊时，章主任看着我的彩超报告单说：骨突？不可能！又看了我的MRI片子和报告单。他很自信：依照昨天用药。医生不含糊，我就放心。早上做完彩超检查时，彩超室医生当场打出彩超报告，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填写的报告单，犹疑了片刻，撕毁；重新再写时，我看他在“棘突”二字上犹豫不决，删除、恢复、删除，很认真，然后打印出来，再看一遍，才将报告单递给我。我惶惑，瞥了一眼单子：腰部皮下0.8cm处组织增生，建议配合MRI检查。

我宁愿信任章主任，有时候经验比机器管用。

下午，医生查诊之后，我叫妻子去看一看是否有空位。她回来说，病房里很多病人接氧气，嘟嘟冒泡，好怕人，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有些在床上大小便，还是在过道干净、空气好。妻子的意思是不要搬到病房。过道寒冷可以捱一捱，只是各病房传到护理站的呼号声在我耳边不断“嘀嘟——嘀嘟——”，加上医护人员、病人、病人家属、清洁工、护工、探视者……来来往往，有点烦。过道病床没有呼叫装置，有事得跑到护理站叫护士。57床就在护理站门侧，我挺方便。护士在床边进进出出，很快也有点眼熟了。护士偶尔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呼叫不到，患者家属就着急，走到病房门口，隔着老远冲护理站大叫：“护士小姐，15床完了！”或者：“护士小姐，40床没了！”开始听着有点瘆，后来才知道是xx没了，要换输液瓶。我低声对妻子讲，你叫护士就说“57床换瓶，不要说没了、完了，吓人”。妻子忍俊不禁暗笑。午后，姨妹来看望，妻子说给她听，直笑得姐妹俩流眼泪。我也掉泪，笑痛的。这{yt}，我僵直躺在病床上，一点不敢动弹，到2点半打完点滴，疼痛依然没有明显缓解。

可能人都恋旧，说来真怪，还不到两天就对57床生出了感情，我打消了转移进病房的念头。

【4】

1月14日。住院第三天。

上午，刘乡长进城办事，知道我住院，跑来探视，送我一篮子扎成花篮样的各色水果，看着舒心。单位来电话，问我能否参加下午年终考评？我不知道领导怎么考虑，还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我直截了当一口回绝：怎么评都行！挂断电话。

用药照常，包括剂量，都没有什么变化。我似乎觉得章主任{dy}次为我检查后就已经确诊，磁共振、彩超、xx等等无非是履行一个程序，或者说是为医院敛财的手段。我只是不明白，xx三天了，为何还这般疼痛？但章主任的自信表现，不容我对他的医术产生怀疑。

下午，章主任请外科和骨科医生来会诊，排除了可能严重威胁我身体健康的重大疾病隐患。

姐姐从厦门打电话给我妻子，安慰说，会疼就没有关系。我历来相信姐姐的话，病魔是在悄悄啃噬人的生命，恶疾不会用疼痛的方式给你警告。我相信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可能病人都好胡思乱想，我躺在57床上还是检讨自己平日的行为，是不是有得罪神明的地方？我单位在12月26日从南溪书院搬到新的地方办公，原来单位的楼下供奉着朱熹神像，搬出来时，我没有点香，也没有与朱熹道别，真是失礼了。到新的地方上班才半个多月，居然生病了？我对妻子说，你下午到南溪书院为我点一炷香，告诉朱文公，我还是做原来的工作，仍然不遗余力弘扬他老先生的理学思想。

【5】

1月15日，星期五。今天已经是住院第4天了。

今天稍稍可以翻转身体，不必xx依赖别人从后背托着我的腋下向上吊，靠自己双肘支撑和稍加外力辅助，我可以完成从床上坐起的动作。这是好征兆。但是，抬腿穿裤子还有难度，更不用说穿袜子了。

内服药依旧三餐饭后加晨起和睡前{yt}共5次。准备打点滴时发现，我的右手背已经淤青，要换到左手背打。我调转头脚的方向，使原本靠墙的左侧身体朝外，这时，我看见了护理站斜对面“重症室”标牌，以及门内垂危的病号。对比之下，我还是健康人，心里豁然了许多。

上午，国钦兄来看我。我们俩合著的一部新书去年10月份刚刚出版，我想应该叫书店送两本过来，赠给我的主治医师章主任和护士长。国钦兄说怎么能住在过道？这话刚好被正在查诊的章主任听到，章主任问我要不要转移到病房？我回答：可以。

国钦兄刚走，单位又来四个人探视，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护士来换瓶，照例会问病人叫什么名字，病人或家属要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回答。是明知故问，更是程序，烦不得，护士与病人都得遵守，不能简略。刚才一位护士听到我妻子叫57床换瓶，拿着一瓶xx，一边麻利地从空瓶拔出连接着输液管的针头，即将插入新的输液瓶，一边说是叫郑光伟吗？我急忙阻止她的动作说：不，我叫郑建光！这样要出人命的。护士小姐解释说，两瓶xx摆在一起，混了。她严重违反工作程序。我看了一眼她的胸牌，是实习生。我不好声张。

下午3点，转到一个三人病房29床。57床不再属于我。

【6】

1月16日。住院第五天。

打点滴时我多了一个心眼，要看看护士的胸牌，如果是实习生，有可能我会提出抗议。但这些天，大多是小余给我打针，不疼，人也漂亮，我挺满意。

病情逐渐好转，躺在29床上可以自行变换睡姿。第二腰椎突出和第二至第四腰椎之间右侧肌肉鼓肿未消褪，触摸时有轻微疼痛，按压则疼痛明显，类似于住院前那个星期天在栖霞岛公园散步时候的病痛程度。我对章主任反复强调说，我已经有一两年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第二节腰椎稍微突出，按压疼痛有个把月时间了，意思是对MRI检查提示“L2-4椎体旁软组织增生”导致腰痛有点怀疑，是否有别的病灶潜伏？医生很少正面回答病人的问题，章主任也一样，只说没那么快。听不懂什么意思。

人害怕生病，去医院查不出病因更让人害怕。

转移到29床，换瓶就不必劳驾妻子叫护士了，只要一摁床头按钮，远处的护理站就会响起我已经听得很顺耳的“嘀嘟”声，一会儿护士准到。正在换瓶，博物馆老馆长闻讯来探望。耄耋之年的长辈，居然为我专程跑一趟医院，我怎么消受得起？深为感动。

病房没有过道嘈杂，窗外阳光直透进来，安静，温暖。还可以与病友聊天，相互关心，比住在过道好。我邻床一位老人腿部轻微残疾，残联以前办的残疾证在去年被取消了，说他条件不符合。他问我有没有熟人，帮助说说。他说有残疾证，可以享受医保、低保等优惠政策。我与残联没有联系，熟人更说不上，但我不想掐断他的希望。于是，通过一位朋友帮他联系上残联的理事长。后来，不知道有没有办下证。昨天，读了刚刚收到不久的2010年{dy}期《美文》上刊登的鸠山由纪夫在日本国会的一篇演讲，鸠山说：要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国民主权”国家，政治上最要紧的，莫过于珍视人民生命、保障国民生活。

中国老百姓也爱听这样的话。

【7】

1月17日。住院第六天。

上午正在打点滴，文友张兄来看我，我高兴地坐起来与他聊天。

中铁十四局来我家乡修高速铁路，他是十四局指挥部的办公室主任，山东人，爱好文学。刚来不久就与我相识，算是有缘分。他来到病房，我十分高兴。同时，我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天越来越多的朋友知道我住院，一些人打电话来问住在几号楼几号病房，要来看望，大多被我婉言谢绝。小地方消息传得快，我考虑是不是赶紧出院，少些麻烦。但说实话，还是期待某某等诸公来说一句祝我早日康复之类的好听话，却始终没有等到。患难之中见真情，躺在病床上，我反反复复咀嚼这句话。

今天读南怀瑾的书，他解读《老子》时引用了元末大名士倪云林拒绝张士诚的兄弟张士信重金求画而遭痛打，但始终一声不吭的故事。有人问倪云林：“打得痛了，也应该叫一声。”他说：“一出声，便太俗了。”

我是俗人，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才痛快。

【8】

1月18日，星期一。住院整整一周。

今天不用打点滴，下午转到中医骨伤科做理疗。

理疗室只有5张理疗床。等待xx的患者与做磁共振和彩超检查一样，要排队。我暗想，医院来钱真容易，拿钱换命，谁也不敢心疼钞票哗哗流入医院张开的大嘴里。

一位30多岁的女性趴在理疗床上，肩背部密密匝匝扎着钢针，每一支针端上连接着一根细细的导线，通往一只类似小型变压器的铁匣子。我看到她肩背部的肌肉有节律地震颤，想到待会儿自己也要受此“折磨”，心里咚咚直打鼓。我从小害怕打针，遇到学校打预防针，就躲进厕所一个上午不敢出来。住院{dy}天，护士小余给我xx，我吓得肌肉发紧，经过一个星期的“磨砺”，已经不再脆弱，走进理疗室看到做针灸的情景，腿还是发软。

牵引、针灸、红外线照射、拔罐、推拿，一套做下来近一个小时。针灸最难受，脉冲电流通过钢针作用于穴位，腰部肌肉不停震颤，酸胀难忍。当天下午我睡到了3点多，身体极度疲乏。

【9】

理疗见效较快，1月19日早晨起床，弯腰比较自如，腰部肌肉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直了。医生再次为我扎针时，我要求调小电流，感觉比昨天针灸舒服一些。

1月20日还是做理疗。在省直机关工作的一位朋友询问病情后，从电话里告诉说，很多人都这样，办公室综合症，多活动活动，没事。但愿如他所言：没事。虽然，第二至第四腰椎之间右侧肌肉鼓肿已经消褪，但是，第二腰椎还没有平复，为什么？理疗科医生说：是韧带原因。此说与章主任不尽相同，我困惑。

医生对病症的诊断可能是在xx过程中不断进行调整，等到调整到位，病情已经被耽误，病人被医生“医死”，不是个例。辨症施治，对症下药，做起来不像说的那么简单。医生的xx方案，许多时候是不会给患者及其家属道明的。曹丕逼迫汉献帝禅位时，志得意满地说：“舜禹受禅，我今方知。”到那一刻他真正知道上古舜禹的禅让是怎么回事。当了病人，我才知道医院犹如宫廷，医生治病也有潜规则：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直至1月21日做完{zh1}一次理疗出院，第二腰椎依然稍稍突出，按压微疼，与发病住院前一样——我弄不懂我的腰椎，医生也不一定真懂。出院诊断排除了入院时医生含糊其辞所说的“椎间盘轻微突出和轻微骨质增生”，章主任做的出院结论：皮下脂肪瘤、腰肌劳损。我带着困惑出院，由于第二腰椎异常如故，我感受不到一般病人出院时如释重负的轻松。

其实，人很脆弱，都怕死。不生病，体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