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醒来，想到如花，但并不觉太害怕。睡得晚，说是半夜，差不多黎明已至，阳台上的天泛着青白的天光，是如花最心惊的时刻。那个时辰，独自偷生的十二少正睡在破烂的阳台上，嘴中喃喃，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或许是倚红楼的春色撩人，他正坐在高高的窗台上，高高的墙壁上还挂着他具名的对幅：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但什么也没有，他已经忘了从前那回事，一个叫如花的女人曾经与他相约殉情，她死了，他还活着。

再返阳间的如花眼前还留着那一幕，她站在花红柳录遍地野草的人群中，不再孤芳自赏最心痛，只把眼睛抬了，以为自己是他的永远和{wy}。她记得那次他来，刚关上门，转身一抬眼，他的脸近在眼前，鼻子尖几乎相撞，他说：“你还认得我吗？”她迎着他的眼睛：“离得太近，看不清楚。”如昨夜作客金陵酒家，初见她着了男装，“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只这一句缠绵悱恻的粤曲，他突然地不能，只把一双色眼定住了在她身上，不能挪动。

他不管不顾，想要娶她，“我们有夫妻相。”她从烟床上坐起来，说：“我嘴歪，你嘴正。”他只把一双色眼眯了，吐了一口：“是嘛，都说了，老公俊俏老婆丑老公瘦老婆肥的嘛，这就是夫妻相。”这坏死的人，她听了只是笑。“你有四种妆。”他伏在枕头上，斜着一双xx的汤眼。“哪四种？”她抬望眼，爱欲穿心。“浓妆，淡妆，男人妆，不化妆。”“那你最喜欢哪一种？”“哪一种都喜欢，分开、加在一起都喜欢。哪一种才是真的？”“我不好看。”“不好看也好看，谁叫我喜欢你呢？我现在就想看。”“你想看哪一种？”冷的，热的，堆云一样堆上身上来，两双汤汤水水的眼睛都不再肯挪开。

对话成了废话，情话其实原本就都是废话。买了西服给他套上，她问他：“衣服旧了，怎么办？”他看都不看便说：“扔掉。”“那如果人旧了呢？”他看着她，坏到骨头间地故意道：“也扔掉呵！”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语气，她听到的，句句都是永生。

但她没想到这结局。计划周密的一场情死，只害她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不想一个人度过奈何桥，在阴间等了五十多年。巴巴地上来找他，连伤心地都已经变了模样。找到他又如何呢？不再是当年的十二少，容颜不堪，那颗心也已经走了，她死了多少年，他不再爱了多少年。她绝决，他更绝决。

还给他的当年情，亲手将他送她的胭脂扣放入曾经无数次伸进过她衣服领子里的手中。恍惚之中，不知他是否记得有人对他说过，“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例如相约过生死的喜宴曲终人散后，除了远走的背影消失在街头，也不过只剩了寂寞的街灯光，五十几年后，也还是一如从前。梅艳芳和张国荣也都走了，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