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学校给我们四个护校的穷学生找了份活儿，是帮一所学院绘一些教学挂图。

    接到任务，我们很高兴。原图是书上的插图，按难易搭配，每人二十幅，按比例放大。其中最难的一幅，是大型联合收割机结构图，被我认领了。

    买来颜料、排笔和绘图纸，我便开始练习。{dy}次用排笔，很不顺手，不是粗细不均，就是颜色深浅不一。我先找来旧报纸，用自来水当墨汁练习画线。画直线容易些，排笔尖垂直紧靠直尺，均匀用力，一气呵成。稍细些的直线，则将排笔与直尺倾斜一定角度，并保持倾角不变，慢慢延伸。最难画的是曲线，xx靠腕力掌控。几天练下来，胳膊肘、肩胛、手腕都酸得发麻，严重时连吃饭都在发抖。

    练得差不多了，便着手构画。先定好整体框架，用铅笔在绘图纸上轻轻勾勒，修正，描黑，再用排笔给不同的线条着色，以区分结构层次。那些结构图、装配图都很复杂，仅标注的零件就有二三十来个。我弓着身子，趴在图板上，不敢怠慢，惟恐一笔失误前功尽弃，浪费了图纸——一张图纸三毛钱，那可是我{yt}的伙食费呀。

    那年的夏天尤为炎热。拥挤的寝室里没有电风扇，热了，就抓一本书当扇子，或拧一把湿毛巾擦擦汗。快开学了，我还有两幅图没画完，只得晚上加班。白炽灯下，蚊虫纷飞，我一边挥手驱赶蚊虫，一边作画，不一会，身上便起了几个大包，痒得厉害，用手乱抓。一不小心，手上、身上、衣裤上沾染了五颜六色的颜料，照照镜子，发现自己成了大花脸。

    暑假结束，我领到了打工挣来的{dy}笔钱——二十一元大钞。那张最复杂的联合收割机挂图，院方按双倍价钱，多付了我一元薪酬。我将护校值班的钱缴了学费，奖学金支付了生活费，而打工挣来的这二十一元钱，被我藏在箱底。我觉得，它不是单纯的纸币，而是我劳动和汗水的结晶，我怎么也舍不得用。

    最终还是用了。就在那年九月，我收到家书，得知外婆病逝后家人向很多人借钱才得以安葬。我躲进寝室里默默流泪。擦干泪眼，我来到校门口邮局，将自己{dy}次打工挣的这二十一元钱，全部汇给了家里。我要让家乡人知道，有些人不仅不需要父母寄学费生活费，反而边读书边打工挣钱补贴家用了。一个人可以穷，但骨气可不能穷。

    那是1982年，我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