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日报》 1989年3月13日）

海湾，避风港内，好大的一群海鸥在尽情地嬉戏。那么多，那么美，那么易于令人xx无尽的联想。

“好美丽噢！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海鸥汇集在一起呀！”年轻的女诗人小刘又感情迸发了。久居内地工矿的我目然也是在此首开眼界。

北海船厂给我的{dy}印象真是美极了。沿厂内海边宽阔的马路前行，便是沿岸停靠的10多艘傲然的巨轮。岸边行吊横移，铲车往返，又为这偌大的巨轮之家添了十分热烈的气氛。

港湾近处，停了一艘小山也似的货轮，船头两个凸现的行书大字“智海”。这艘远洋货轮即将试航，旋即启锚开往澳大利亚。在祖国海岸宽大的臂弯里，还有{zh1}的十几个小时。

踏着扶梯，我们登上高出岸边十几米的甲板。海风吹得风衣下摆噗噗直响。走进船楼，穿过—间会议室时，见到壁报栏里贴有标语：以实际行动迎接船长负责制试点在我船实施！

小刘说，船长姓赵，青岛人，好极了。

沿光洁的木板楼梯，回旋盘桓，登上了船楼顶层。船长不在。隔壁是刘政委的房间。他同一位30几岁很有出色的海员体魄的男子汉起身迎接我们，又热情地斟茶。交谈中我们得知，这位52岁的老政委，1955年上船出海，迄今34年了。改革开放的10年间，他已跑了近20个国家和地区。去年，政委兼了副船长。

‘“这位是我们的二副，魏景运。”政委为我们作介绍，随后又转对二副说，“今天不值班吧，我看你穿着拖鞋呢！领新朋友上下看看好吗?”

沿阶而下。轮机舱宛若一座大厂房。中央排列着7个硕大的机组，机声震耳。二副伏在我耳边喊道：“7台汽虹，由它们带动螺旋浆啊！用国产的重柴油，是不是你们石化公司生产的啊?”我摇了摇头，随后又大声补上一句：“不知道！”附近的仪表操作台前，几位工人师傅正在忙碌。室温很高，噪音又大，工作环境相当苛刻。这里，却是全船的心脏。

登上船楼{zg}处的驾驶室，小刘也来了。我们一起听二副的介绍。

这艘两万五千三百吨级的远洋轮，是日木制造的，长178米，宽30多米……

作为独立负责航行主要业务的二副，魏景运很是熟练了。不过在我想象之中，只要罗盘定准方位，全速开进就是了。茫茫无际的海洋之中，会有什么问题吗？二副从操作台下拉开一排排近两米宽却只有十来厘米高的奇型抽斗，里面全是大开张的英文版海图他随意抽取出—本摊开在平台上，那上边全是各种颜色的曲线、标记、字母。“这是海图。海区是否有雾，有无台风，台风的位置、范围、动态等一目了然。二副要把前方航线上出现的所有情况及时准确地标在上面。当班驾驶员便依此行船。”

“那么，您是怎么知道有这些情况的呢?”

二副回身从另书架上取出一叠简装的文稿。“这是《航海情况通报》，英文版的，7天一期。比如何处有了沉船，哪个港口新有何种变化，通报得非常详尽。也有中文的《通报》。如果漏掉—个新情况，就可能发生惨祸。航道上遇了沉船，海面上看不出，谁的船驶过，就可能划破船体，发生难以想象的事故。”

“这么厚厚的两本，您怎么读得过来呢？”

“加班读哟。每天值班8小时，我是零点到4点，12点到16点。其他时间才能读呢！”二副把《情况通报》放回那已堆了一米多高的书山上去。

“咦！”小刘发现一台计算机荧光屏上有几行醒目的红色数字，“这些数字怎么在动呢？”

“这是xxxx仪。变动的一组数字是格林威治时间，现在是1点47分25秒。比我们早8个小时。”二副很认真地回答我们的每一个问题，“上面一行是东经120度22分89秒，下面是北纬36度3分51秒。这是我们所在的xx位置。只要移动200米，就会有灵敏的变化显示出来。不要忘记，我们的船体自身已有170多米了。”

“这种定位仪，通过卫星导航，海轮最欢迎，方便极了。过去只能靠雷达，可是汪洋大海之中，没有岛屿，没有标灯，没有目标可测，雷达也没有用处。”二副引我们走上驾驶台。

“那怎么办呢？”小刘歪了脑袋问。”

“过去我也遇到过，只有靠天气，看天象，日月星辰。如果又是夜色浓重，阴云四合，就只能凭经验计算了。当然这很危险，有时很快就出现几十海里的偏差。露出星月来，马上测位，紧张极了。现在可真方便，定位很容易，经纬度加时间，行船有把握，事故少多了。”

大海哟，你给人们多少喜怒哀乐！

二副身边的报话机响了。船长呼叫。

船长室里，身材魁伟的船长仅同我们握握手，就忙着通知二副同另外几位一起调整报话机频率，又取电池充电，作试航准备去了。我们在宽敞的船长室，喝着船长早巳调配好的味道极美的咖啡。里间是卧室，有冰箱，卫生间、浴池和壁橱，收拾得异常整洁。外间是办公室，一角有英文打字机，墙上挂了一叠电报底稿。三面沙发，一面是大写字台，转椅背后墙上，有一副写得很潇洒的对联：

“好风能自至，明月不需期”。

对联中间上方悬挂—柄带红色长缨的宝剑。小刘取将下来，握住雕饰青龙的剑柄，轻盈地试着剑锋。

写字台上有一封展开的公函，大意是交通部全国海洋运输情报网将在1989年5月召开下届年会，重点探讨实行船长负责制单船经营承包责任制的情况下，如何更好地发挥船长作用，请准备经验材料。

玻璃板下面有几张彩照，有智海号船停泊他国码头时船上升五星红旗的场景，船长西装笔挺，手套雪白，领带鲜红，风度翩翩，昂首注目。身边是一些外籍人员；还有与外商对面洽谈的长桌会议照片，有与外国友朋举杯欢宴的场面……在异国他乡，船长是那般自信，那般英武。

俄顷，他回来了。此刻，他全身是黑牛羔皮套装加一双雪亮的马靴，显得更加潇洒，颇有骑土风度。见我打量他，船长先自解释了：“上岸骑摩托车，只好穿这身了。”地道的青岛口音，很流畅，很柔和的。我相信，他的英语水平一定也不会像我这样糟糕。

即将启锚，一船之长想必很忙，但他执意留我们在船上吃中饭。因为，他说，此外他很难有时间同我们一起“聊聊”了。他是一位又细心，又热心的人，“反正我也要吃午饭呀！”

食堂师傅很快送来几盘炒菜和米饭。船长开启几瓶罐头和青岛啤酒，同时又解释着：“今天刚开伙，人们陆续回来了，条件还很差，要开船之后才能一切都走上正轨。”

“出海遇上大风浪，你们怎样吃饭呢？”我却想起一件事，“瓶瓶罐罐的，还不摔得到处都是？”

“噢，我们自有办法啊！”船长取来一块湿毛巾，平铺在条桌面上，放上一把茶壶。“这样，摩擦力很大，你看，推都难以推动，一般就不会有啥问题了。当然，偶而也会有些没固定好的东西，一个浪头打来，船体猛然摇晃，叮叮当当响一阵儿，那也毫不奇怪啊！”

我注意到，房间里所有的沙发、桌椅、茶几、花盆，全是固定在地板或墙壁上的。桌上的台灯、电话、笔筒，也都是固定好的。这是内地人很生疏的一个世界。

此刻，有了一种些微的震动，声音也从脚下微弱地传出。

“主机转动了。”船长说。他举手把茶几上一个很是精美的玻璃橱有些震颤的小门关紧了些。里面是一尊雕像，日本和服仕女，底座上写着：“赠送智海船入港纪念”。

饭后，船长取来相机，引我们登上驾驶台。站在操纵台前，手扶舵轮，透过宽大敞亮的前窗，望着伸出数十米长的前部船体，望着湛蓝的海空，我们在镜头前各自当了百分之一秒的伟大的舵手。

踱上船顶平台，背景是美丽的岛城，有栉比的楼群，身旁是飞舞的五星红旗，船长又按动了快门，在这远洋巨轮出海之前。

匆匆握别，同这位四十二岁却已经担任十年船长的海之骄子交换了名片。

他，叫赵龙爱，青岛远洋运输公司智海号船长。

哦，“龙爱”，“智海”。龙之所爱，智慧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