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什么时候都是需要的”

                                               ----读汪曾祺

一、

好几天了，陷在汪先生的文字里，像久渴觅水，一不小心落入井中，却曲径通幽，蓦然一处繁花似锦。《葡萄月令》、《花园》、《昆明的雨》、《冬天》、《夏天》、《故乡的食物》、《寻常茶话》……

偶尔停顿，抿一口茶，倚在窗口看云。钱钟书散文《窗》中有这样的句子：“窗子打通了大自然和人的隔膜，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使屋子里也关着一部分春天，让我们安坐了享受，无需再到外面去找。”而我倚着的窗却尚未染上春天，北方萧瑟的寒冷浮在窗玻璃上，久久不去。却是汪曾祺先生的淡淡墨香，让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清晨，淅淅沥沥下起雨。“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雨后的空气仍是雨，“树是雨”，风也是雨。丛间的菌子贪婪地抬起头。“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菌中{zw}是鸡土从，味道鲜浓，无可方比。”还有干巴菌、鸡油菌。还有雨季的杨梅、缅桂花、木香花。

还要在院子里种一些葡萄的。“一月，下大雪。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二月里刮春风……葡萄出窖。”“三月，葡萄上架。”“四月浇水”……像一个安静的农夫，屈指掐算每月的节令，让葡萄{yt}天丰盈，卷须“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一点也不觉着烦。待到八月份，“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及至九月、十月、十一、十二，月月绚丽亦有宁静，喜悦和安详是浸透在生命的逐渐圆满中的。

汪先生也会想起小时候，肚子咕咕作响时，屋子里有“故乡的食物”诱着。“炒米”、“焦屑”、“咸菜茨菇汤”、“高邮鸭蛋”。端午节在脖子上挂个“鸭蛋络子”，“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还有很多很多，抓知了、逗萤火虫、赏花、品茶，……看似平常之事，在汪先生则是清新别致，情趣盎然，充满生命激情。

《诗经》有云：“心若无尘，一花一世界，一鸟{yt}堂”，苏东坡作诗作画自称“天真烂漫是吾师”，汪曾祺文字亦如此xx意趣。我可谓“误入藕花深处”，于这份散淡自然中忆起曾几时生活另一番锦绣天地梦，竟“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此时，空立于钢筋混凝土的房子里，想先生一生新旧经历，内心却淡泊如水，宁静恬适，着实叫人惊叹。一篇篇文字，是白石老人笔端信手拈来的几只虾，一颗白菜，几枚柿子，清新灵动，生机盎然，让人生出对自然对生命无限的爱。

什么是超然？想起先生一句话：“我们有过各种创伤，但我们今天应该快活”。

二、

先生的小说《大淖记事》，读毕，细细咂摸，想这位被称为“中国{zh1}一个士大夫”的人，他笔下的凡人小事生动灵秀，他心中的爱情究竟如何呢？之前多读他的散文，涉及爱情的几乎没有。好像《小学校的钟声》里有过，亦不过小少年朦朦胧胧的不清晰的情感。于是又找了《受戒》来读，心思却清晰了。

古代文人描写爱情，含蓄，节制，内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喜欢一个人也要隔着一方水，远远地看着远远地思念。

《大淖记事》颇有古典意味。巧云和十一子初始，虽然两情相悦，却“在水一方”的虚幻缥缈，可望不可及，“只是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过去，下不成雨。”《受戒》中的小英子和明海亦如此，好像两个小孩子相互往身上丢石子玩，你丢一粒，我丢一粒，轻巧地可爱，不知这石子已渐渐丢在心上，深深地撞出个印来。

与其散文的生活琐事不同，《大淖记事》和《受戒》，汪先生却用一贯散淡的散文笔法，叙述风情。谈及情爱，惜墨如金，很有些轻描淡写且漫不经心的疏懒，却色味俱全。《大淖记事》中，写十一子救巧云落水那一章节，“到了家，巧云醒来了。（她早就醒来了！）十一子把她放在床上。巧云换了湿衣裳（月光照出她的美丽的少女的身体）。十一子抓一把草，给她熬了半铞子姜糖水，让她喝下去，就走了。”依了惯常思维，这一段实在是需要浓墨重彩精心描述的。巧云的“早就醒来”“月亮照出她的美丽的少女的身体”两句很是意味深长，让人不免要多些想象。文字却至此。甚至，十一子“就走了”。嘎然而止，教人怅然失落。然回味片刻，思绪却像清洌洌一泓泉水慢慢渗开，生出无尽的美的韵味。“清水出芙蓉”，先生之于爱情，如透亮的清水荷花般轻盈妙曼，浓烈是在水深处。

亦有人把《大淖记事》视为悲剧。先生自己也说：“我写到‘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尝了一口’时哭了”。故事的行走，巧云和十一子之间历经生死，虽有很多的悲，却有情人终成眷属。“悲剧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而“她（巧云）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长睫毛忽扇忽扇的。但是眼神显得更深沉，更坚定了。”——这样的结局不是毁灭，却是一种华丽的喜悦。《受戒》中的小英子和明海亦是。

三、

读《吴大和尚和七拳半》，至“桶炉烧饼”处，竟然流起口水来。

“‘桶炉烧饼’有碗口大，较薄而多层，饼面芝麻多，带椒盐味，如加钱，还可‘插酥’，即在擀烧饼时加较多的‘油面’，烤出，极酥软，如果自己家里拿了猪油渣和霉干菜去，做成霉干菜油炸烧饼，风味独绝。”

“碗口大”，我自以为是小小的碗口，精巧着可爱；“较薄而多层”、“极酥软”，放入嘴中要微微拢住一些的，否则香味不小心溜出去岂不心疼？这东西，如此撩人胃口，愉悦身心，无怪乎要垂涎三尺。

曾看到“味同嚼蜡”一词，想知道蜡的味道，便偷吃了一块。谁知一入口，尚未来得及嚼，喉咙已收紧，哽在那儿不敢动了。蜡表面光滑柔润质感，入口，则如“死”了的异物浸在舌头上，滞粘着难以摆脱。只好呕出来。“呕”似乎是半开口音，速度快一些，可以不经过舌头，避免再次遭劫。

文字要至“味同嚼蜡”，便是异常痛苦之事，宁可不读也罢！

有人说，汪曾祺是纯粹的人，当代少有。纯粹，也即超然物外，所谓“清风出袖，明月入怀”，是活在自己清澈的灵魂里的。所以，他的文字也是透着清澈的，寥寥数语即会诱了人对自然的热情和爱。